第九十章 风变
天刚擦黑,灰衣人来了。不是来传话。是来带人。他“哦”一声,站在后门口,不进来。赛金花“哦”一声,从楼上下来。灰衣人“哦”一声:“沈先生今晚想见你。在别处。不吃饭,不坐车。只走。”她“哦”一声。不换衣。只把灰斗篷一披。不带钱。不带灯。只揣一小包盐。不是防身。是这些天,她惯了。人在夜里走,身上总得有样“日子里的东西”。盐,最实。不响,不亮。要用,也能撒。她“哦”一声,跟上。
灰衣人走在前头。不回头。两人不言语。穿过三条弄,再过一座小桥。风从水面来,湿。像有雨没下。赛金花“哦”一声,知道方向了。是往北四川路后头。那里有几间半废的栈房,以前放货,如今不租了。沈六倒会选。那地方,巡捕不查。因查不出油水。可越没油水,越能藏人。她“哦”一声,不紧。只把脚底的力往回收。这路,不是南市的泥,也不是公馆的砖。是旧铁、烂木、半截苇席。她“哦”一声,记。这是她头一回走这。头一回,不能快。得踩一步,记一步。下次再走,才顺。
到一扇铁皮门前。灰衣人“哦”一声,把门一推。锈。响。像很久没开。赛金花“哦”一声,进去。屋里暗。只点一盏极小的灯,搁在木箱上。沈六在。还有一人。背着。站着。不转身。只“哦”一声:“赛先生。”不是郁先生。也不是闻人桂。她“哦”一声,不猜。只把斗篷一解。不坐。站。这地方,不配坐。坐下,反而低。她“哦”一声:“这么晚,叫我来。有事。”沈六“哦”一声:“南市抓了人。图也出了。这半月,水太浑。你先别动。”赛金花“哦”一声。不惊。她早知。可她不点头。沈六要她“别动”,不是替她怕。是怕她一动,连累他那盘没下完的棋。她“哦”一声:“我要吃饭。不动,饭从哪来。”那背着的人“嘻”地笑。半声。像用气吹的。他说:“饭有。可在城外。你敢不敢去躲几日?”赛金花“哦”一声:“不是躲。是挪。挪,得有路。没路,我不去。”沈六“哦”一声,把一卷纸从袖中摸出。不是图。是票。银票。数目不清。他说:“这是半月开销。过半月,若事平,你再回。若不平,有人送你去杭州。”赛金花“哦”一声,不接。她看那票。不厚。也不薄。像这半月的命。可她知道,接了,就等于把脚从泥里拔出来。不是上岸。是上别人船的跳板。她“哦”一声,说:“我就在城里。不挪。你们要办,办你们的。我自会静。”那背着的人“哦”一声,慢慢转身。不是郁先生。也不是别个。是个半老的,瘦,眼深。像庙里抄经的。他“哦”一声:“你倒比他们沉得住。”赛金花“哦”一声:“不是沉。是我不给人当后手。”沈六“嘻”地笑。那笑,不冷,也不热。像这栈房里,铁皮和灰尘搅在一起的味道。他“哦”一声:“那行。不逼你。可这几日,别去南市。别去公馆。也别找二春。”赛金花“哦”一声。心里一落。二春。连她都查了。她“哦”一声,不说破。只把斗篷抓起。不是走。是等沈六后头的话。沈六“哦”一声:“我让灰衣人送你回。后日,他会给你封信。你看完,烧。”赛金花“哦”一声。出了门。风一吹,她“哦”一声。像从铁里出来。凉。可凉得清楚。她“哦”一声,不看天。只走。今夜,她没应下什么。也没交出什么。只让人知道:她还在城里。她不怕。她不是谁的下策。这,就够。回屋后,她不点灯。先闩门。又拿棍顶。再摸那三枚铜板。在。热。她“哦”一声,才坐下。天还黑着。外头有猫。叫得不紧。她“哦”一声。这夜,又长。可她心里,像有面小鼓,不敲,只立。等着后日。那封信。那条,还没出来的路。她“哦”一声。睡。不脱衣。只靠墙。像这屋里,最旧、最轻、也最不肯倒的一根柱。
本章写的是沈六和另一个不常露面的人,想劝赛金花去城外躲一躲。南市的事紧了。他们怕她牵扯进来。赛金花不接银票,也不走。她就一句话:不给人当后手。她知道,这时候走,是保命,也是把自己的路交给别人。她不肯。回屋后,她连灯都不点,先顶门,再摸铜板。她不是不领情。是她的命,只能自己看。这章,是写她最硬的那一层。不是冲。是静。静得让沈六这种老手,也笑不出来。风再大,她也不跑。因为她知道,跑一次,就有第二次。她这半世,就是从一次次“不跑”里,站到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