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闷响,如重锤落下,敲碎了会议室里最后一丝侥幸。
方才还在低声交头接耳的董事,骤然噤声。
数十道目光,死死钉在桌面那枚泛着冷光的铜印之上。
空气中浮尘仿佛都静止不动。
只有中央空调持续嗡鸣,冷风贴着地面漫过,掠过裸露的手腕,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裴振邦瘫在座椅里,喉咙挤出嗬嗬的异响,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困兽。
他颤巍巍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枚印章。
指尖悬在半空,猛地僵住,最后无力垂落,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阴影里,赵叔缓步踏出。
皮鞋落在厚地毯上,悄无声息。他抬手,朝门口利落一比。
四名黑衣安保鱼贯而入,动作干脆,没有一句多余问话。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扣住裴振邦双臂,将他从椅上架起。
他双腿软得撑不住身体,鞋底拖过地毯,留下两道凌乱深长的痕迹。
“放开我……我是裴氏股东……”
他嘶哑地嘶吼,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被厚重隔音门一关,彻底隔绝在外。
余下两名安保,走向方才起哄最凶的几名董事。
不必多言,只是静静立在身侧,无形的压迫扑面而来。
这些养尊处优多年的中年男人,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有人嘴唇哆嗦,想要辩解,到最后也只能颓然垂首,任由安保登记信息。
江稚鱼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摩挲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
【墙头草不能只拔一次,春风一吹就又冒出来。
直接开除太便宜他们,要疼在实处,才会长记性。】
念头落下,她抬眼,目光扫过余下脸色惨白的众人。
“自今日起,由我暂代董事长职权。”
她声音不高,清晰地传遍整间会议室,“赵叔,把名单拿出来。”
赵叔从文件夹抽出薄薄一页纸,轻轻推到一众神色惶然的董事面前。
“这份,是参与违规项目的人员名单。”
江稚鱼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已经发凉,滑过喉咙,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即日起,冻结名单内所有人年度分红,职务权限降为项目观察员。审计部即刻进驻各自主管项目,为期三个月。”
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接连响起。
冻结分红,等于切断一大块收入来源;常驻审计,则是悬在头顶永不落下的利刃。
算不上赶尽杀绝,可这份煎熬,远比一纸辞退通知更磨人。
几位董事两两对视,最终只能苦涩颔首,有人起身,微微躬身,做出臣服的姿态。
一场不见硝烟的权力更迭,不过半小时,便以雷霆之势尘埃落定。
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隔开了楼内所有喧嚣。
落日余晖淌进室内,将宽大真皮沙发,镀上一层暖橘色。
江稚鱼推门而入,看见裴烬坐在偌大的办公桌后。
那枚象征集团最高权柄的印章,被他握在手里,像把玩一件新奇玩具,在白纸上一下下盖落。
咚。
鲜红印泥落下,一行行“裴氏集团董事长”,歪歪扭扭,像孩童随性的涂鸦。
听见开门声,裴烬动作一顿,飞快放下印章,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抬眼望向她。
往日深邃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浅浅的期待,像一个等候夸奖的孩子。
一室紧绷的余味,瞬间被这一幕揉得柔软。
江稚鱼走到桌前,望着纸上错落的红印,唇角不自觉弯起。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今天辛苦你了。”声音放得很轻,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裴烬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印章,又看向她,唇瓣轻启,说得格外认真:“你的。”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这份胜利,该属于她,而非一个冰冷的头衔。
江稚鱼心头一软,伸手轻拍他的手背:“是我们的。”
裴烬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他重新拿起印章,这一次不再随意盖印,小心翼翼放回红木底座,动作轻柔,仿佛捧着一件一碰就碎的宝物。
桌上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江遇白。
江稚鱼接起,按下免提放在桌面。
“事情收尾了?”江遇白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车上,隐约听见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响。
“嗯,暂时稳住了。”
江稚鱼走到落地窗前,望向窗外。
暮色垂落,高楼霓虹逐一点亮,化作奔流的光河,构成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听筒里沉默片刻,只有细微的电流沙沙声。
“稚鱼,你做得很好。”江遇白的声调沉了几分,带着郑重,“但守住这座‘城堡’,会比拿下它更难。盯着裴氏这块肥肉的,远不止一个裴振邦。若是需要助力,随时开口。”
“我知道,大哥。”
她垂眸,看向玻璃上的倒影。
裴烬安静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周身裹着一层柔和的夕光。
挂断电话,房间重归寂静。
江稚鱼回身走回桌边。
裴烬站起身,自然而然走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窗外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城市的夜,才刚刚拉开序幕。
霓虹照不到的暗处,新一轮的角力,也远未结束。
江稚鱼反手扣住他的手掌,指尖收紧。
裴烬低头看了看相握的手,抬手,关掉办公室主灯。
大片黑暗涌来,只剩窗外流泻的霓虹,在地板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回家。”裴烬低声道。
江稚鱼轻轻点头,任由他牵着,走向门口。
身后办公桌上,那枚印章静静立在红木底座之上,冷光一闪,像一只蛰伏的眼,静静俯瞰着,这座即将迎来彻底清扫的豪门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