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北新泾
天还没亮,赛金花已经出了门。不是她醒得早,是这一夜根本没睡着。她“哦”一声,走在青灰的街上。风冷,不重。带着点湿稻草和河泥的味。北新泾不在城里。得走一段长路。她没叫车。车一到,有人问起,就多个影。走路,最干净。这一带,天不亮,地是硬的。露气重。她“哦”一声,把包袱系在左腕下。里头不装什么。几片姜,两块饼。不多。可压着。有这压着,腕子不空。人也不飘。
出了城,路就宽起来。不是官道。是牛车压出来的。宽而不平。两旁有塘。水白。像天没醒,水先醒。她“哦”一声,不往塘边看。那水,不深,可阴。人走夜路,最忌看水。看着看着,脚就软。她不看。只看前头。天从黑到青,从青到灰。像有谁一点点抽掉这夜。她“哦”一声。北新泾,到了。
这地方,比南市更散。没有像样的码头。只几段土岸。几条船横着。不新。不旧。像睡在岸上的活物。她“哦”一声,不急着过去。先站。站得高些。不是怕。是看。看哪条路还能退。哪条船离水近。哪棵树后能借影。这地方,她头回来。头回,得先给自己留后。不留,就是进。进,就难退。她“哦”一声,慢慢往岸边去。
有船工在打盹。有野狗“呜”一声,又跑远。她“哦”一声,不惊。只把脚步放重半寸。不是引。是告诉地上:有人来。来了,不躲。果然,一个赤膊汉子从船后出来。不笑。只问:“来办货?”赛金花“哦”一声:“来等。”那汉子“哦”一声,不多说。指了船。又说:“上头交代了。你上那条。坐舱里。别出来。天亮了,自然会走。”她“哦”一声,不点头。只朝那船去。跳板半湿。她侧身。上。船舱不大,没灯。有草帘。她“哦”一声,掀开。弯身进去。一舱米味。不新。像搁了半旬。她不躺。只坐。把脚并拢。等。等船动。等人散。等天把这雾也慢慢揭掉。
天一点点亮。外头有脚步。不止一个。有箱子落地。有低语。她“哦”一声,不探头。有些事,不在舱里。在外头。她不看。只坐着。像这船上,本来就有个女人,不声不响。船轻轻一晃。不是开。是有人上来了。草帘动。一个声音“哦”一声:“别出声。”她“哦”一声。不动。像自己也变成这舱里一件货。不是。是她知道,这时候,最像人,反而危险。最像物,才最安全。她“哦”一声。把呼吸放得更轻。那点姜味从包袱里钻出来。她“哦”一声。不闻。不咬。只由它。由它压住这满舱米气,和这半明半暗的早晨。天,终于大亮。船,动了。不是快。是极慢。像怕惊了岸上的雾。她“哦”一声。船一离岸,人倒更静。像出了这口气,才知这气一直提着。她“哦”一声。前头,还有一程。一程水路。一程她不知道,也不问的水路。她“哦”一声。这回,不是等。是跟。跟这船,跟这水,跟这半生里,又一段不点灯的早路。她“哦”一声,把眼合上。不是睡。是养。养到下一处岸。下一处,也许有人。也许没有。可她得醒着。醒着,才不白来。醒了,才知这船,到底往哪头走。她“哦”一声。风从草帘外头钻进来,带着水腥。像这河,也还没完全亮。她“哦”一声。还在半明半暗里。这,正是她的时辰。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去了北新泾。天不亮就出门,不坐车。到了地方,照旧不慌。看路,留后,再上船。她不问,也不看。只坐着等。等船开。等天亮。外头有货,有人,她全当不知。这,是她在水上的老规矩。越是不知道的,越不能多嘴。她这回,不点灯,不吃姜,只把气放轻。像这船上本来就有个她。不是躲。是藏。藏得连自己都像件货。可心里,那把眼睛,还睁着。这,就是赛金花。人不动,神不散。风一吹,草一摇,她比谁都醒。只是不给人看见。这,才是她真正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