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散尽。
翌日清晨,朝阳刺破云层,泼洒在裴氏大厦整片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电梯直抵顶层,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一声轻嗡,打破长廊的安静。
江稚鱼抱着文件夹走在前,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节奏利落清脆。
裴烬落后半步,双手揣进风衣口袋,目光平视前方,每一步,都和她的步调严丝合缝。
前台接待早已褪去最初的慌乱,见二人走来,只躬身问好,指尖在键盘上的敲击不曾停顿。
穿行长廊,几名抱着文件的中层职员纷纷侧身避让。
他们眼里,少了猎奇打探,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敬畏。
渐渐习惯了这个常穿休闲卫衣、眼眸干净纯粹的裴烬,也看清了,真正执掌大局的,是身侧的江稚鱼。
总裁办公室门被推开,淡淡的咖啡香漫在宽敞的室内。
江稚鱼落座于办公桌后,面前文件堆积如山。
她旋开钢笔笔帽,咔哒一声轻响,落进安静的房间。
裴烬没有走向一旁的老板椅,径直走到落地窗前铺着羊毛软垫的区域。
几盒拼图、画板零散摆在地上。
他盘膝坐下,指尖捏起一块蓝色拼图,微微比对,精准嵌入空缺。
办公室只剩两种声响。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拼图咬合的清脆脆响。
日光缓缓偏移,从桌角慢慢爬上裴烬的发梢,柔软的卷发被镀上一层浅金。
处理完一份报表,江稚鱼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烬身前摊开的,是裴氏新立项的新能源项目规划图,复杂的等高线、地质标记,已被简化成一块块色彩分明的区块。
“这片绿色区域,”江稚鱼抽出图纸,指尖轻点图幅正中,“我们打算在这里,建一座很大的工厂。只是地下岩层复杂,需要动工开挖。”
裴烬停下动作,转头望向图纸。
瞳孔微微一缩,视线长久定格在那片绿色区块,眉头缓缓蹙起,仿佛窥见了一处极不协调的破绽。
他伸出食指,悬在图纸上方,没有触碰到纸面,沿着一条蜿蜒河道,慢慢划过。
“这里……”裴烬的嗓音有些干涩,语速缓慢,像是费力催动久未启用的语言,“水,会涨。会淹掉。”
江稚鱼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点。
她抬眼看向赵叔,微微颔首。
赵叔即刻会意,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拨通电话。
“核查南美项目区近三月气象记录,重点调取降雨量预报。”
等待的短短片刻,空气却格外绵长。
裴烬收回手,重新拿起一块拼图,却不再拼接,只是反复翻转,指腹细细摩挲着碎片凹凸的边缘。
窗外隐约传来工地轰鸣,夹杂着起重机尖锐的警示音,遥遥飘上楼顶。
十分钟后,赵叔挂断电话,神色凝重地走回桌前,将一份刚打印出的气象预警报告放在江稚鱼手边。
“江小姐,当地气象局发布红色预警,未来两月将遭遇数十年一遇的特大雨季,下游河道水位预估上涨三米。若在此建厂,地基将被洪水彻底吞没。”
江稚鱼垂眸扫过报告上冰冷的数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纸边。
她抬眼,望向地毯上的男人。
裴烬恰好拼完手里的拼图,抬眼看向她。眼神干净澄澈,没有半分邀功,平淡得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日天气。
【这哪里是失忆,分明是开了天眼。
已经不是商业直觉了,简直是预言家。】
心底念头刚落,裴烬捏着拼图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听见了。
那双清亮的眼底漾开极淡一点笑意,如风拂湖面,涟漪转瞬即逝。
他低下头,将最后一块拼图稳稳按入空位。
完整的画面浮现,一座城堡,傲然伫立在狂风骤雨之中。
往后数日,这样的“游戏”成了办公室日常。
并购案,她便说成,把不听话的玩具收回来。
人事调整,便是为城堡更换守卫。
裴烬总能在这种通俗的比喻里,凭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揪出潜藏的危机。
不必过多解释,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便能标出那片代表风险的红色禁区。
一周后的午后,阳光正好。
金色光柱斜切过落地窗,照亮空气中浮沉的微尘。
做完今日最后一场“推演游戏”,裴烬没有像往常一样拾起拼图。
他站起身,轻轻拍去裤上的浮尘,径直走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背对着江稚鱼,双手撑在冰凉的玻璃上,俯瞰整座城市。
自这高处往下,车流汇成绵延光河,楼宇林立,如同一片冰冷的钢铁森林。
他静静立在那里,背影挺拔,与外界喧嚣隔出一道无形的边界。
江稚鱼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转着钢笔,目光落在他身上。
金属笔身在指尖一圈圈转动,冰凉触感漫过指腹。
她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是回望曾经由他执掌的这座城,抑或是只是安静数着楼下穿行的车辆。
良久,裴烬缓缓转身。
光影在他脸上割裂出明暗,一半沉于阴影,一半沐浴暖阳。
眼底依旧干净,可深处,那道属于裴烬独有的、锐利深邃的光,正一点点重新亮起。
他迈步走来。
皮鞋踏过厚地毯,悄无声息,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之上。
停在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将江稚鱼笼进他的影子里。
“江稚鱼。”
他念出她的名字,吐字清晰,没有一丝迟疑。
转笔的动作骤然停住,钢笔滚落桌面,一声脆响。
江稚鱼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这个游戏,很好玩。”
裴烬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我们,一起玩。”
话音落下的一瞬,窗外的喧嚣仿佛骤然静止。
江稚鱼喉头一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微微张口,却浑身发软,一股震撼而滚烫的电流,顺着脊椎席卷全身。
裴烬没有移开目光,静静凝望着她。
等候她的答复,如同等候一局新游戏的开局,也如同,等候一场迟来的宿命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