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水尽处
小船顺水走了许久,太阳已高。不是晒。是白。像有人把天擦得太亮,亮得这河都薄了。两岸的苇子少了,矮下去。前头能看见一线岸。不是码头,是土。黄里带青,像从水底翻上来的旧棉。赛金花“哦”一声,心说:这水,也快尽了。
她不动。任船自己靠。那船底“沙”地一响,像磨着什么。然后一斜。她“哦”一声,才扶住。船到岸了。岸很矮。没有跳板。没有接的人。只有几块半陷的石头,黑里发绿。她“哦”一声,不等船停实,便提脚。踩石。石滑。她一偏,又稳了。像这半生,许多回都这样。滑,却不倒。不是命好。是脚底有数。她“哦”一声,上去。
岸后头,是一片田。远,空。天边有屋。像有人住,又不密。她“哦”一声,站定。这地方,她认不得。可也不慌。水路到此,剩下就靠她。人若靠不得,就靠嘴。嘴若不灵,再靠腿。她“哦”一声,往东走。太阳在她右脸。不暖。可给她指了路。东边,有大路。大路往南,能回城。她“哦”一声,心说:先走。走到有人的地方。再问。不问人,只问路。问完,就低头。不惹。不笑。不坐。只当自己是赶早回的。
田埂不宽。草却深。有虫鸣,不密。有风,不大。她“哦”一声,走。鞋湿。泥从鞋口渗进去。她“哦”一声,不脱。脱了,更凉。凉,就慢。慢,就赶不回去。她“哦”一声,把裙摆又提一寸。不叫苦。这苦,算什么。她上过夜船,下过暗河。这白日里的泥,不过是在替她洗昨夜的。她“哦”一声,走得更快了。不是急。是顺。顺这风。顺这土。顺这半条命,还知道要往哪儿去。
走到大路,有车。不是马车,是脚夫推的独轮。吱吱扭扭,像在叫。她“哦”一声,过去。车夫看她。她说:“回城。带一程。”车夫“哦”一声,说:“两文。”她“哦”一声,给。坐。车小,只半边。她侧着。不敢靠。不是嫌。是这车,太旧。靠了,像把人也靠旧了。她“哦”一声,看前头。路白。天长。人少。像这上海,还没睡醒。她“哦”一声。这,才好。醒的人少,看见她的,也就少。她“哦”一声,合半眼。不睡。只歇。歇到城门近了,再睁。再走。再回那间屋。再点那盏灯。再把今日这水路、泥路、独轮车,一样样,从身上放下来。像放下一场没做完的梦。可她知道,这不是梦。是她还活着。又从一条没人送的路上,自己走回来了。她“哦”一声。车到城边。她下。不回头。脚一沾石街,人像又回来了。这上海,还是那味。菜。油。灰。人。她“哦”一声,心说:我没丢。也没让人送。这,就比什么都强。她“哦”一声,往家走。一步,一步。像要把这条命,从极远极静处,重新,摁回这城里最吵、最实的人间。她“哦”一声。天还早。街还半醒。她已从河那头,回到这一头。不声不响。像这世上,只她自己知道。她去哪了。又怎么回的。这,最好。有些路,就是这样。不能有第二个人知。知了,就不灵。她“哦”一声。入弄。上楼。门一开。气味一暖。她“哦”一声。到底,是自己的。她脱鞋。不点灯。先坐。坐在地上。不是冷。是低。低到能听见自己心里的那点响。极小。像水。还没流完。她“哦”一声。这回,真回了。可以睡。不,先烧水。洗。洗过,才不把这河、这泥、这半日,留在这张床上。她“哦”一声。起来。烧水。火一着,屋就软了。她“哦”一声。像这城,也才真正醒。她“哦”一声。好。都还在。她“哦”一声。没白走。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从北新泾的小河深处,自己回了城。这一章,没任何人和她接头。船到了,她自己上岸。走田埂,坐独轮车,回上海。这趟,像是一场只属于她自己的“回”。没出大事。可她从头到尾,不慌。因为她不是靠哪个人活着,也不是靠哪条船。她靠的,是她这身从泥里练出来的“能回”。脚滑了,自己稳。路没了,自己找。天还早,她已到屋。这,才是她跟别人最大的不一样。不是不累。是再累,她也回得去。回得去,就什么都还有。这一章,就是写这个。真真的。不花哨。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