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白衣客
赛金花一夜没睡死。天不亮就醒。窗纸青灰，外头有鸟。叫一声，停一声。像这城也怕惊。她“哦”一声，掀被。脚落得轻。先看门。门还掩着。那棍也在。她“哦”一声，把灯吹了。不是不留。是天要亮。灯，该歇。她“哦”一声，打水。洗脸。水不热。她没用。只把帕子投湿，在脸上按。按到眼睛，停一停。眼发涩。像昨夜那盏灯，一直烧进她脑仁里。她“哦”一声，不揉。只按。按到清。人清，事才不糊。
天大明时，有人来。不是灰衣人。不是二春。是个生脸。穿一件半旧白衫。不洋。不中。像客里出来的人。他“哦”一声，站在门外。不敲门。只等。赛金花“哦”一声，下楼。她不从后门。走前。这是白日。前门开着半扇。那人见她，先一点头。说：“赛姑娘，我家主人有请。”赛金花“哦”一声：“哪个主人。”那人“哦”一声：“您去了便知。不远。就在静安寺路一处茶室。”赛金花“哦”一声，不急着应。她看这人的手。白。不粗。没有指甲泥。不是跑腿的。是门里人。她“哦”一声，说：“我还没吃。”那人“哦”一声：“楼下有车。车上备了。”赛金花“嘻”地笑一下。不是笑他。是笑这上海，如今连请个人，都要把粥端到车上。她“哦”一声，说：“等我半刻。”回屋。不换衣。只把头发重新一挽。不插银。不点粉。只把灰斗篷披上。系好。又摸了三枚铜板。放袖中。这三枚，不是使。是镇。像船上压舱的石头。有它们在，人不易翻。她“哦”一声，下楼。那人“哦”一声，前引。
车是黑。不大。她坐进去。车内干净。有只小篮，用布盖着。她“哦”一声，不揭。不是不饿。是不吃不问的东西。这上海，太干净的东西，都像鱼饵。她“哦”一声，坐正。车走。外头街声慢慢远了。像出了她的地界。她“哦”一声，心说：这家人，不送帖，不报姓。只叫个白衣人。这做派，像租界里那些半明半暗的。不是官。也不是商。是“立”在中间的人。这种人，最难。你不能拿沈六的价去套。也不能拿郁先生的冷去比。得先坐。再听。再笑半寸。不点头。也不退。她“哦”一声，把袖中铜板轻轻一转。三枚，像三颗小轮。不响。可转得她心定。车停。外头静。有鸟。有香。不是饭香。是茶。是檀。是那茶室后头，也许点着的一炉半灭不灭的灰。她“哦”一声，下车。那白衣人“哦”一声，让到一旁。门开着。半卷竹帘。里头不亮。不暗。像旧日子在等她。她“哦”一声，走了进去。不回头。也不看后头。后头，是车。是街。是她一脚跨回来、又跨出去的人间。前头，是客。是等。是她不认得、却要见的人。她“哦”一声。管他呢。先坐。再问。不慌。像水。越静越深。她今日，就做这半杯不响的茶。看你，怎么倒。
本章写的是有人来请赛金花。不报姓名，只让个穿白衫的人带她去了静安寺路一处茶室。她没吃那篮里东西，也没多问。只把三枚铜板转在袖里。这，是她的老习惯。越要见不认得的人，越要带点“自己的东西”。不是防身。是定神。外头再静，她也不松。因为这种“客”，不是沈六，也不是郁先生。是另一路。更难。她不知道对方要什么。可她知道，只要自己不先乱，先看茶色，再听话头，就还占着半寸。这，就是赛金花。每回见新人，都像又上了一回船。只是这船，不在水上。在人心里。她，仍旧不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