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茶室对
茶室不大。坐下后，先闻着的是水气，混着点旧木与艾草味。那艾不是点的，是挂在墙角，半干不干。赛金花“哦”一声，不坐得太里。靠门近。不是想走。是这地方，四面静得发稠。她得留半扇天光给自己。
里间有屏风。不新。上头山水淡了，像被雨水泡过。屏风后出来个人。五十来岁，瘦，不高。穿青灰绸褂，没留须。眼很清。不是亮，是清。像井水。不响，可冷。他“哦”一声，坐下。不是对坐。是斜着。留了半张脸给光。这，是她惯见的。这种坐法，是怕人记全。也说明，他不是第一回见外人。赛金花“哦”一声，不先开口。她只把灰斗篷一解，搭在肘上。要了水。不是茶。那人“嘻”地笑：“来茶室喝水。”她“哦”一声：“水不欺人。”那人“哦”一声，看她的手。不像看女人。像看账本。赛金花“哦”一声，把手并着，放膝上。不藏。藏，倒让人起意。她“哦”一声：“先生请我，该不是看我喝水。”那人“哦”一声，说：“我姓闻。闻人桂是我堂妹。”赛金花“哦”一声。原来。这上海，真是小。小得一个“闻”字，能从公馆转到茶室。她“哦”一声：“那您，是她上头的人。”那人“嘻”地笑，不认。也不驳。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纸折，放在茶托旁。不推。也不说。赛金花“哦”一声，不碰。只看。那纸折得不齐，像在路上压过。她“哦”一声：“先生要我看？”那人“哦”一声：“不是看。是问。你走水路那些日子，可有人问过你一样的话？”赛金花“哦”一声：“没有。都是不问。”那人“哦”一声，点点头。他“哦”一声：“那从今日起，会有人问。问你坐过哪条船，见过什么，听没听见。”赛金花“哦”一声：“我若说没听见呢？”那人“嘻”地笑：“那也得有人信。信，才成。”赛金花“哦”一声，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寸。这不是警告。是招呼。告诉她，风已到半路。她不是要被护。是要被问。问的人，未必是敌。可也绝不是亲。她“哦”一声，把水杯一托。不喝。只暖。那温水从杯壁透过来，像从旧日子里借来的一点实。她“哦”一声，说：“我人还在这。船也照坐。若有人问，我就说：只看见水。”那人“哦”一声，不接。只把纸折往里收了。像没给过。赛金花“哦”一声。起身。水没喝。不欠。她“哦”一声：“若没别的事，我先回。”那人“哦”一声，也不留。只在她转身时，说：“闻人桂说你能藏。我原不信。现在信了。”赛金花“哦”一声，不回头。只把斗篷一揽。出了门。外头天阴。有风。像要落。她“哦”一声，走。脚底还是石阶。可她知道，这一脚踏出去，后头那茶室里的“清”，已经跟她半条命缠上了。她“哦”一声。不慌。也不记。有些事，不能记。得让它像水汽，自然散。散不散得掉，看天。可人，得先回。
回屋后，她点灯。不洗。先坐。那杯没喝的水，还像在手里。凉了。她不倒。放在桌上。看。这水，是今日最实的一样。清。无茶。无客。只剩她自己，和这满屋将暗未暗的光。她“哦”一声，心说：从什么时候起，我连杯水都不敢在人前喝尽。不是怕。是这水，一进喉，就等于把你那点命，也递了过去。她不。她宁可渴。渴着，人更清。她“哦”一声，把窗关了。不是防。是这夜，要起风。风一起，就该把该收的收。她“哦”一声，吹灯。不睡。只坐。等风。等雨。等这上海，再给她下一张牌。她“哦”一声。牌不到。她不急。因为手里，还有三枚铜板。袖里，还热。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在茶室里见了一个姓闻的人。是闻人桂的堂兄。这人话不多，却告诉她，有人会来问她坐船的事。赛金花只回一句：“只看见水。”这话，轻。可硬。像把门关了一半。她不喝茶，只喝水。走时，水也没喝。不是防毒，是不欠。回了屋，她点灯，又吹灯。黑里坐着。她知道，风又近了一点。不是要她逃，是要她咬。她不张牙。也不软。只等。像那杯水，看似没用，其实最见人。这章，就是写她那点越来越重的静。不是不说话。是每句都像从水底捞上来的，湿的，沉的。你得听。她才不白说。这，就是赛金花。越到后头，越不浪费一个字。因为她知道，外头要起风了。风里，话最轻。也最险。她能做的，就是收。收声，收神，收好自己。等风过去。或者，等风，把她刮到下一处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