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盘问
第二天,天阴着,风不大。赛金花正在灶边热饭,门外来了两个人。不是灰衣人。也不像沈六的人。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灰布短褂,不新,可齐整。像哪家公馆里放出来的。赛金花“哦”一声,从门缝看了一眼。不慌。先不急着开。她把火压小,擦了手,才慢慢下楼。
门一开,那高个“哦”一声:“是赛金花?”她“哦”一声:“是。”那矮个“哦”一声:“问几句。不耽误。”赛金花“哦”一声,不请他们进屋。只把门半掩,自己站在门里。这地方,她不能让生人进。进了,就由不得她。她“哦”一声:“问吧。”
那高个“哦”一声:“前几日,你在北新泾上过船?”赛金花“哦”一声:“上过。”那高个“哦”一声:“跟谁?”赛金花“哦”一声:“不认识。有人叫我去。我只坐。”那矮个“嘻”地笑:“只坐?这年头,女人一个,敢随便上船?”赛金花“哦”一声,不笑。只把眼慢慢抬起,不高。正好看着他领口。那领口有一小片潮,像从河上来的。她“哦”一声:“我不随便。只是没钱,才不挑。您若查事,该去问船家。我,只看见水。”那高个“哦”一声,不响。那矮个“哦”一声,往屋里扫。屋里暗。他“哦”一声:“就你一个?”赛金花“哦”一声:“一个。不留客。”那高个“哦”一声,像笑,又不像。他“哦”一声:“这几日,别出门。会再问。”说完,二人走。一前一后,出了弄。赛金花“哦”一声,不马上关。只站着,看他们走远。等脚步声没了,她才把门掩上。不闩。不是不怕。是闩了,倒显得她怕。怕,就是给下回的人留口。她不能。
回屋。饭已凉。她不吃。先坐。这屋里,还带着那两个人身上的味。不是烟。不是汗。是碱。是那种在公门里、常碰纸墨的人。她“哦”一声,心说:不是巡捕。是“问”的。问,比抓更坏。问,是还没定。没定,才最磨。磨得你不敢动。可她不。她偏要动。不是今日。今日得静。静到他们以为她怕了。怕了,他们才松。松了,她再走。她“哦”一声,把灯点上。不是天暗。是这屋里,得有点她自己的气。灯一亮,那两人的影子才散。她“哦”一声,把鞋脱了。脚凉的。她“哦”一声,不烫。只拿干帕子包住。这凉,得自己热回来。像这半日,得自己熬过去。她“哦”一声,摸出铜板。三枚。又数。数到第三下,不响。可心口像被什么轻轻一按。她“哦”一声。这不是怕。是清。清得发紧。紧得像根弦。弦不弹,也响在风里。她“哦”一声。今夜,必得再想。不是想怎么答。是想,他们到底信没信。若信,为何还叫“别出门”。若不信,为何不抓。这里头,还有半截,她没看见。她“哦”一声。不睡。就这么坐着。听外头风。听巷子深处,谁家门又响了一下。像有人来,又像有人走。她“哦”一声。这城,从没安生。她偏要在这不安生里,活出她自己的钟点。不早。不晚。等那钟自己响。她“哦”一声。火小。她又挑。火一跳,满墙影。她“哦”一声。看着。像看自己。也像看这半世。全是影。可她不倒。影不倒,她也不倒。她“哦”一声。等天。等下一回,他们再来。那时,她也许还只这一句:只看见水。水不浅。可她不沉。她“哦”一声。睡。不脱衣。只在椅上歪。外头灯还点着。不是给谁。是给她自己。这屋里,不能全黑。黑透了,人就醒不过来。她“哦”一声。让灯点。点着。像这半生,也还亮着。就靠这半口气,一口水,一句“只看见水”,接着往前走。
本章写的是两个来历不明的人,上门盘问赛金花。她没慌,也不请人进屋。问来问去,她只一句:“只看见水。”不是嘴硬,是这世道,说多了才出事。她不是没怕。是怕也得把门掩着,不能让人看出来。这章,是写她怎么应对“被问”。不是讲道理,是写她坐在灯下,把白日的那些话、那两个人、那点不安,一点一点咽下去。人一静,事就小。她就是这样,天越冷,心越清。不躲,不喊,不认。只坐着,等风过去,等下一问。这,才是在乱世里活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