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白日
天一亮,赛金花就醒了。不是睡够。是外头有人倒水,木桶“哐”一下,把她从浅里提出来。她“哦”一声,不恼。这声,是她从小听惯的。有它,说明这街还活。人还起。她“哦”一声,坐直。腰酸。不是累。是这几夜,她总半靠着睡。像猫。似睡非睡。她“哦”一声,下床。脚一沾地,凉。她没躲。只把脚趾在鞋面上碰了碰,才慢慢套进。
烧水。洗脸。她先不开门。水汽上来了,屋里暖。她才把窗推半扇。外头,天青灰。有风,不大。像块浸了水又拧半干的布。她“哦”一声,看巷。巷里有人。是个收破烂的,挑着筐,不喊。只慢慢走。她“哦”一声,心说:这上海,连收破烂的都学会不声不响了。不是怕人。是怕惊动那些还没醒透的门。门后,有狗。有人。有不是人的。都轻着。她“哦”一声,把窗又掩。吃粥。不配菜。只放几粒盐。那盐,是上回买的。干净。她“哦”一声,吃得极慢。像吃这半生。不香。可养人。她“哦”一声,把碗洗了。擦干。放回。又站到窗前。天比刚才亮些。风也暖一点。她“哦”一声,心里动了动。今日,得出门。不是为事。是得在人前走一走。让人看见她。看见她还在,还稳,还像没事。越躲,越像有鬼。她“哦”一声,换了件半旧的青灰衫。不鲜。可齐整。又拿帕子把鞋面拂了拂。出门。
她往西走。不是南市。不是北新泾。是去静安寺后头。那有片小市。不大。人杂,可不乱。女人多。婆子,娘姨,买菜的。她“哦”一声,混进去。手里不空,挎只旧篮。篮里没买什么。只几把青。她也不问价。只说“来一把”。给钱。找零。不看。像早做惯的。这,最不招眼。有人看她。她“哦”一声,不躲。只把脸半侧,像看旁边摊上的姜。那姜老。皮厚。她“哦”一声,不买。只闻。那辛气,从鼻口往脑门一顶。人更清。她“哦”一声,回身。走去下一摊。下下一摊。不紧。像这满市的人,都和她一样,为几文钱,几把菜,慢慢耗。耗到日头高了,再散。她“哦”一声。这,就是白日。就是遮掩。她的夜,像另一个人的。天一黑,就脱了这身青灰,往更黑处去。天亮,再回。像从没有过。她“哦”一声,不叹。只走。走到市尾,买了半块豆腐。又回。像这半日,什么也没发生。可她知道,有人看。有人跟。或许只是眼。或许只是心。她“哦”一声,不回头。回头,就破。不回头,才像真的。她“哦”一声,拐进弄。门一开。人一松。可松,也只松半寸。这半寸,够她坐下。她“哦”一声,把菜放灶上。不急着收拾。先倒水。喝。水是凉。从舌根到心里,像在给她压惊。她“哦”一声。这惊,不重。像鞋底粘了片叶。你不抖,它不响。你慌了,它倒追你。她“哦”一声。今日,没人来。可没人,不代表没眼。这上海,眼都长在暗处。你越当没事,它越懒。你越像有事,它越近。她“哦”一声。好。那我就当没事。当到连自己都信。信到夜里,再换脸。她“哦”一声。火不点。白日,不点。只坐着。看那半块豆腐,慢慢出水。像这日子,看着实,其实也软。她“哦”一声。不碰。等它把水出尽。才下锅。油少。火小。煎。不响。像她。她“哦”一声。好。就这个声。这,就是她的白日。不是怕。是备。备着天黑以后,又是另一程。可这程,还早。先吃。再歇。等天。她“哦”一声。看着锅底。那油,正一点一点,往豆腐里钻。像这人世,也一点一点,往她身子里钻。不痛。只实。她“哦”一声。实了,才扛得住下一夜。这,就够了。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白天出门买菜。她没去远。只在静安寺后头的小市里转。不声不响。像这满街妇人中的一个。她知道,夜里再险,白天也得露脸。不是逞强。是让人看见她还过寻常日子。这才不招人。她买了菜,回家。不慌不忙。这一章,就是写她怎么“过白天”。跟夜里完全两个样。不是装。是日子本来就这样。得有明,有暗。有收,有放。她拿半块豆腐,慢慢煎。那点油,往豆腐里钻。像她这条命,也往这上海里钻。不喊。不逃。就守着这半日,等下一夜。这,才是活。活得极平常,也极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