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蒂就把塞涅蒙、奈布卡拉、提伊和森穆特叫到自己的书房密议。奈布卡拉宿醉未消,嚼着一片薄荷叶子提神醒脑。
“希克索斯这伙‘余党’,当初就被外祖父打得落花流水,如今流窜域外,能有多少军力?”
提伊说:“听说这伙人流窜在叙利亚各邦国之间人烟稀少的荒漠上,行踪不定,时常出来劫掠城镇,那些小邦兵力不足,剿灭不了。森穆特,你跟他们交过手没有?”
森穆特摇摇头:“我就三年前出征过一回,长官虽然有交代过注意这伙余党,可我们军团没有碰上。听说普塔军团有遇到几个游骑,看见大军过来就逃之夭夭了。”
苏蒂左手托腮,右手在莎草纸上草草记下重点,这是她想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这么说,这伙人该算是欺软怕硬的盗匪,而不是以卵击石的狂徒。”她抬起头来,“那他们会不知道袭杀埃及使团的后果吗?还是说,有人给他们壮了胆子?”
塞涅蒙笑了笑:“殿下想得到,王上也肯定想得到。”
苏蒂眸光一闪,却没有接这个话头,慢慢说:“杀掉使团,埃及自然是非出兵不可,要是对这种挑衅都听之任之,在诸国中的威信就会动摇,那些臣邦就会开始摇摆。而有人想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陛下会亲征吗?”森穆特问。
她瞧了他一眼:“父王如今身体不好,就算他想御驾亲征,本着人子之心,我也得极力谏阻。他不亲征的话……”
她突然打住了。
原来如此!
图特摩斯王子的请战,原来是着落在这里!
南北两场战争,一场猝不及防,毁掉帝国最正统的王储,一场蓄谋已久,把傀儡庶子推上王位!
一旦这个“男的、活的、不做事的”庶兄争取到领兵的机会,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战功赫赫的英雄”!
甚至,他无需战胜之实,只需要一个“战胜”之名,就能铺平通往王座的道路!
而自请出征的帕赫利,还有要去北境“替他看着点”的辛涅布,会像阿蒙一样,在风沙之中被某种阴谋永远抹去!
外面艳阳高照,她却打了个寒噤,浑身汗毛直竖,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塞涅蒙替她把话说完:“——那就需要有个主帅,这个人,不能是殿下的敌人。”
苏蒂朝他点点头:“没上过战场的,最多当个旗号。真正打仗还是要靠三个军团的主帅。就不知道父王会派谁。”
三个军团主帅里面,塞特军团的老帅雅赫摩斯支持她,但他已然功勋等身,这场功劳于他可有可无,若有万一,她便会失去靠山。普塔军团的彭尼赫培年富力强,原本是最佳人选,以他的能力取胜不难,但此人只顾自己名位性命,连心仪的女人都不肯死保,临时合作可以,绝非可托大事之人。阿蒙拉军团向来直属王储,如今由副帅安代夫代行主帅之责。此人究竟是何等样人,她还拿不准。
“那么王上的态度,就是最大的变数。”塞涅蒙说。
苏蒂抬起头来,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在场的和不在场的——他们的前程性命都系于她的决定。
她把芦苇笔搁在涂涂写写的莎草纸上,微微一笑:
“不。最大的变数,是我。”
众人都肃然望着她,连奈布卡拉都清醒了,坐直了身子。
她继续说:“现在可以看清塞斯卡夫这盘棋的全貌了。他指使‘希克索斯’匪徒刺杀使团,为了维护国威埃及就必须出兵;他指使爪牙弹劾雅赫摩斯将军,为了洗脱罪名,帕赫利就得替祖父出征;他私下调运白仓粮食,控制军粮就足以左右战局;只要我那王兄带回来几个人头,他就做稳了这个储君;假如帕赫利跟辛涅布出事,我就再也没有翻身余地。他算得不错,可惜没算到我们已经看透了他的招数。现在,该轮到我来下这局棋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
“第一个问题,白仓粮食在动,会流向哪里?一定是能够掌控战局的所在。”
她的手指划过尼罗河,从三角洲东部支流大苦河指向阿瓦利斯。
“红仓——离前线还是很远,不足以左右战局。”
“北境废仓!”森穆特忽地说,“蛇头最后半句话……”
苏蒂朝他嫣然一笑:“很对。只有北境废仓可以完全操纵在塞斯卡夫手里。森穆特,你带麦鲁和尼赫西,负责追踪这条线粮食的去向。”
“是!”森穆特干脆利落地应道。
她的手指又回头在白垣城点了点:
“第二个问题,白仓粮食要是不填红仓,红仓会是什么状况?”
奈布卡拉说:“必然亏空。”
“奈布卡拉,你上任之后,设法暗中摸清红仓底细,不要打草惊蛇。等时机成熟,我会让你跟辛涅布大人一起去揭这个盖子。”
“是!”奈布卡拉眼神已经完全清明了,应声道。
“第三个问题,比武大会迫在眉睫,提伊,你带兄弟们共同负责安全戒备,老大人居内筹算,不能让塞斯卡夫趁这个机会再干出什么刺杀暗算的事情。”
“遵命!”提伊按剑说。
“哈特谢普苏特,”大家惊异地听到她最后点了自己的名字,“负责拿到北征的兵权!”
北境,她明知道塞斯卡夫在那里张网以待,明知道法老会猜忌她,但是她给自己分派了这个最困难、最危险的任务。
森穆特怔怔地望着她,仿佛第一次见到她这个人,又仿佛已经见过了很多次——在拂晓的仓库里,在村庄的田埂上,在深夜的军营中,在闺苑的箭阵前……
散会的时候,苏蒂把森穆特单独留了下来。
“跟着你的不止麦鲁和尼赫西。”她说,“你去见四州河道盘查司总管赫昂苏,把寄管在他手下的那几个水匪调来,再借两艘快船。”
“水匪?”
“老师来王城的路上,被那夫尔提雇佣来试图绑架他的那帮人。”她微笑道,“王城不便容留,我让他们跟着赫昂苏将功折罪,也算是‘以匪治匪’,听说颇为得力,河道都平靖了不少。”
“殿下真是太聪明了!”森穆特由衷感叹,“这些人熟悉水路船只,还认得那夫尔提。”
苏蒂笑得眉眼弯弯:“这些人是你抓住的,应该会怕你。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要留个心,过夜不要在船上。如果他们这一趟可用,往后就归你调遣……还有,带上这个香袋。要是有什么难办的事,可以拿它找白垣城市长贺维特大人帮忙。”
他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瞧得她脸颊都热起来:“怎么了?”
他伸手想抚摸她的脸颊,最后还是放下来,把她刚才因为抬手掀到肩头的百褶纱袖整理捋顺了一下,柔声说:
“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她低下头,瞥见他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金灿灿的戒指,是黄铜打的阿努比斯卧像,绿松石镶的眼睛活灵活现。
“新买的?很漂亮啊。”
“嗯,去铺子里定做的,也可以用来打人。”
他看到她放在裙摆上的手,纤细的手指上戴着两枚戒指,一枚是绿宝石王储印戒,另一枚就是神铁铸的阿努比斯带刃防身戒。他做这个戒指就是想跟她那枚防身戒配成“一对”的,虽然私心里盼望她能看见,可是真被看见的时候,还是禁不住浑身滚热起来。
她打量着那个形状相似的戒指,心里蓦地一动,抬头深深瞧了他一眼,嘴唇微张,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也望着她,想到此去又是十天半个月不能相见,就只想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好。
“琴昨天刚晒的肉干……多带点。”最后还是苏蒂先受不住,低下头去,讷讷地说,“没事别再下水了。”
刚才她说的话,一字一句都烫在他心口,再压上这句少有的软语叮咛,那股按捺已久的热流猛地沸腾涌溢出来,涨满了他整个胸膛。他盯着她的嘴唇,她因为羞怯轻咬着下唇,唇色越显红润,像牙齿一磕就会溢出甜汁似的。他的目光从她小巧的下巴滑到她细腻泛红的脖颈,脑海里尽是些梦里才允许出现的念头,呼吸越来越沉。
苏蒂抬起浓黑的睫毛,很快地瞟了他一眼,从他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什么,像做了坏事一样把头埋得更深了,放在裙子上的手却轻悄悄地往他手边挪了挪。
她那枚戒指与他的只有一指之遥,狼头刃耳是放下收起的,像等人来摸一下脑袋。
那条不可逾越的界限忽然模糊了。他也朝她那边移了移手指,指腹覆上她的指尖,随即情难自禁,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掌。
“我……”他喃喃地说,“殿下,早点睡。”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太可笑了,现在还是大早上,让她早点睡是怎么回事?
他掌心的热度直透上来,她心口怦怦乱跳,不由自主地朝他倾过身去,额前碎发几乎拂上他肩头。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向她的发顶,闻到淡淡的蓝莲花香气。
就在他几乎要把她拥进怀里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提伊打转回来,在门口说:“殿下,艾梅图大人拜见。”
“好,好的。”苏蒂慌张地抽回手,假装翻着桌上书卷,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森穆特下意识地站起来,知道自己该走了,脚却像是灌了铅,怎样也挪不动,只盼能多赖一阵子。然而提伊已经走进来,怀疑地瞪了他一眼。
他必须说点什么正事……什么都行……只要能再看她几眼……
“殿下,属下还有事禀报……”
提伊接过话茬说:“没错,殿下,森穆特昨晚抓到一个奸细。”
苏蒂颊上的红晕一下子退去,森穆特从肺底深深吁了一口气。
“是……打扫偏院的太监。”他只能和盘托出,“鹜沼宫收买的眼线。昨晚殿下离席的时候,我发现他跟在殿下和老人家后面。殿下进屋,他就在窗下偷听。队长从他的住处里搜出碎金,人赃俱在,眼下关在地牢等候发落。”
她似乎并不意外地点点头。
“幸好你发现了。昨晚我和老爷子的谈话,还干系着一条无辜的人命,要是奸细把消息透出去,这个人——也许不止一个人——就会没命了。”
她紧抿了一下嘴唇,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又望了望森穆特。
“你不用管这事了,我会处理的。先去准备吧。准备好了来见我,我们把计划再过一遍。”
听说要跟森穆特出远门,尼赫西扛来一大匹染得鲜艳夺目的红布,放在苏蒂面前。
“殿下,听说咱们要去好些日子,赶不及您过生……嗯,过‘饭蛋’……”
苏蒂忍不住扑哧一笑。
“是‘芳诞’吧?哪儿学来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奈布卡拉教的?”
尼赫西点头如啄米:“对对,是这个词。小人没别的进贡,底布也是宫里的,就这九染九晒的手艺,算是一点孝心……”
苏蒂展开一段布料,那烈烈的红色在阳光下像明艳的石榴花。
“真好看!染这么多,费了不少染料吧?”
“那是应当应分。”尼赫西一本正经地说,“小人觉得殿下穿红的特别好看,保准全王城没人盖得过您的风头!”
苏蒂微笑着叫来铃:“拿它给我做条裙子吧!”
尼赫西黝黑的脸一下子亮了:“殿下要是喜欢的话……能不能请您比武大会上穿一穿呐?”
苏蒂瞧了瞧他:“这是为什么?”
他笑嘻嘻地说:“小人这染料,卖了这些年也没啥销路,埃及人不爱穿红的。可要是殿下穿出去了,全王城都会跟风——那可真就发财了!”
他越说越兴奋,好像已经看到满地金锭了。
这小子生意经这么精明,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忍俊不禁地问:“那你要怎么谢我啊?”
尼赫西像是老早就想好了一样,伸出四根手指:“老规矩,您六我四,成不成?”
苏蒂想象着自己一袭耀眼红裳,在比武场上接受万众瞩目的场面,心里忽地想到了一件小事,便笑着说:“好啊,那我要不客气当一回‘七老爷’啦!”
森穆特在一旁,望着她把那道艳艳霞光披在身上,在铜镜前转来转去地欣赏,想到抽屉里那个精美的小盒子。他该不该也这样提前给她呢?这个念头刚一转,他又觉得那太随便了,配不上他郑重的心意。
注:关于“芳诞”和“饭蛋”的谐音,作者不知道古埃及语是怎么说法,这里纯属用汉语搞个笑。尼赫西的染料茜草原产热带非洲,后来传入中国。古埃及会用它染红色,但正如他所说,古埃及衣服以白为主,确实不喜欢大红衣服(天那么热再穿个红色的,感觉更热了哈哈)主要是做衣服上的装饰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