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微动
天没亮透,赛金花已经醒了。不是外头响。是心里那根线,忽然自己紧了一下。她“哦”一声,不惊。只睁眼。看梁。梁上那片水渍,像只半闭的眼。她“哦”一声,起了。不点灯。摸黑穿。衣裳昨夜就搭在床头。她一件件套。最后系上灰斗篷。不紧,不松。正好。
她今日要出门。不是远。是去二春那儿。也不是为听消息。是要露脸。这半月,她不是在南市,就是在北新泾,再不然就缩在屋里。外头若有人想找她,早该急了。可她不。她偏要让人看见:这女人还在。还在这街市里。还挎着篮子,买小菜。脸上不慌,脚下不飘。这,不是装。是路。是把自己从暗处,慢慢挪回人前。有影,才不散。太藏,反招。她“哦”一声,出门。
清早的巷子,湿。不是雨。是露。从墙根到石板,像给这城轻轻洗了一遍。她“哦”一声,不扶墙。那墙上有青苔。一滑,就脏。她“哦”一声,走中间。中间被踩得多,干些。有只猫从她脚边过去。不响。她“哦”一声,不惊。这猫,也像这街上的人。不怕你,也不理你。只是过。过了,就忘。
到二春家,天已亮。二春在门口刷木盆。见她来,“嘻”地笑:“我就估摸你这两日会来。”赛金花“哦”一声:“估摸什么。”二春“哦”一声:“外头都传,你上了条没底的船。我怕你回不来。”赛金花“哦”一声,心里一沉。不是气。是清。这传法,像有人放的。放出来,是为试她。试她还敢不敢出门。她“哦”一声,说:“我今日不就站在你门口了。”二春“哦”一声,不笑。只把木盆一斜,水泼在墙根。那水,黄。像把昨夜的晦气,也一起倒了。赛金花“哦”一声,不进去。只站。像要借这门口的光,把自己再晒一晒。不是身上冷。是这日子,太潮。潮得人心里都要生苔。她“哦”一声,说:“你忙。我走了。”二春“哦”一声,不拦。只说:“明日有空,来吃豆花。我男人点得嫩。”赛金花“哦”一声,点头。走。
她没回。往东。去那茶摊坐。摊主认得她。只“哦”一声,递碗。她“哦”一声,不点茶。要白水。那摊主“哦”一声,也不问。这年月,喝白水的人,不是没钱,是心里有事。他懂。赛金花“哦”一声,坐下。捧碗。不喝。看人。那茶摊边,有人下棋。有人谈天。一个老头说:“北边新来的那个官,要查河上的私船。”另一个“哦”一声:“查就查。年年说。水混了,谁还看得见鱼。”赛金花“哦”一声,不接。心里那半截话,像被风又吹长一寸。查。真要查,就查人。查人,先查女人。像她这种,独来独往,不属谁家,最是刀口上的。她“哦”一声,喝口水。水是温。不热。像这日子。不冷,可也不叫人出汗。她“哦”一声,放下碗。付钱。回。
日头已高。她“哦”一声,不躲。迎着走。不是要人看。是这上海,你越躲,越有人把你从黑里拎出来。不如自己走。走得像这满街人一样。不新。不旧。不笑。不冷。只是过。过到自家门口,才把门一开。回去。她在门后站了站。没闩。只把斗篷解了。汗已干。她“哦”一声,倒水。洗。水气一起,人像又活回来。她“哦”一声,看镜。镜里的脸,不慌。像这半日,什么也没发生。可她知道,她已从暗处,又出来了一回。这一回,不是给谁看。是给自己。给自己看看,自己还走得动,站得直,笑得浅,咽得下。这,才不虚。她“哦”一声,把灯点上。不是天黑。是这屋里,得有点她自己的气味。灯一着,满屋都像回了她的。她“哦”一声,坐。等着夜。等着下一张,不写字的条子。等这上海,再把她轻轻一推。她“哦”一声。不是认。是接。接得稳稳的。像接一碗水。不洒。不抖。这,就是她。天再大,也就一碗水的事。她“哦”一声。水已凉。她没喝。只看着。像看这半生。清。不甜。可实在。这,就够了。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在流言起来之后,反而出门。她先去二春那儿,再去茶摊坐。不是不怕。是这时候,越躲越糟。她得让人看见她还像没事人。这,是她在风起前的一步“微动”。不大。可重要。她不是去回击,也不是去解释。她只是走一圈。喝口水。再回屋点灯。让外头的眼,看她稳。这,比什么都管用。她心里清楚,上海这地方,谁先乱,谁先死。她不乱。她只是像水一样,从人前慢慢过。过了,就回。回了,还点灯。灯一亮,她又赢回半日。这半日,是她自己挣的。谁也不给。就这半日,够她再往前走一步。这,就是赛金花。她不急。可也从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