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对岸
船头一沉，已到对岸。没有码头。只有几块半淹的石头，黑。赛金花“哦”一声，不等那船工说话，自己先下。脚踩在第一块石上，滑。她没慌。只把腰略沉。稳了。再一步。第二块。第三块。上了。
她回头。那船工已把烟灭了。只剩黑蓬。像从没动过。她“哦”一声，不谢。这地方，不用谢。谁送我，谁接我，全不是恩。是路。她“哦”一声，转身。前头一片空地。远处有屋。不密。像几根旧骨，半陷在夜雾里。她“哦”一声，慢慢走。不是找。是等。等那递纸角的人，自己从雾里出来。
果然。走了十来步，前头有个人。不高。裹着黑，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他“哦”一声：“赛姑娘。”赛金花“哦”一声：“不带路，只叫我来。做什么。”那人“哦”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亮。是纸。不是折角。是一整封。信口封着。他道：“你把这，带去城里。明日，有人到你门口拿。”赛金花“哦”一声，不接。她道：“我不做不晓得的信。这纸里，是什么。”那人“哦”一声，不答。只把信往前递了半寸。那半寸，像刀。赛金花“哦”一声，不躲。也不接。只道：“信里若是命，我送不得。若是钱，我更送不得。”那人“嘻”地笑，不是笑她。是笑这夜里，还有人敢同他讲价。他道：“不是命，也不是钱。是条路。你走不走，自己看。”赛金花“哦”一声。看那信。信封不厚。可热。像贴过人。她“哦”一声，心说：这信，不是才写的。是人肉一路送来的。送到我这儿，已是半条命。我若不接，这半条就断我手里。若接，就轮到我热它。可这上海，哪一样能信？她不响。只把手从袖中伸出。不是去接。是碰了碰那信封。纸软。有汗。她“哦”一声，说：“明日，谁拿。”那人“哦”一声：“一个穿青的。提红灯笼。不响。只敲三下。你把信给他。别的，不问。”赛金花“哦”一声，慢慢把信接了。放进衣里。不是贴着心。是贴着肋。肋下，有剪子。她“哦”一声。这样，若有变，她能一下护住两个。那人见她接了，不再说。退两步。像被雾吃进去。没了。
赛金花“哦”一声，站了会儿。风从水面来。很轻。像这夜，也怕惊了谁。她“哦”一声，往回。不原路。走北边。北边有田。有土路。有半条旧渡。她知道，天还没亮。这时回，还来得及。她“哦”一声，越走越快。不是逃。是这信，已在她身上。像怀里揣了只小兔，不咬，只热。她得赶在天明前，回屋。回屋，才安。她“哦”一声，手在袖中，轻轻一按。信在。剪子在。她还在。这，就成。天边已透青。像有人把夜，一点点往上掀。她“哦”一声。掀开以后，又是另一日。她要睡。要等。等明晚，红灯笼，三下响。把这条“路”，交出去。然后，再看。再走。再回。像这半世，从没停过。她“哦”一声。入弄。上楼。门一开，她才觉着，后背已潮。不是汗。是夜气。是那对岸的雾，也跟了她一路。她“哦”一声，不点灯。只把信压在枕下。和铜板并排。然后脱衣。躺。眼不闭。只看着半空。天在亮。她在等。等这封信，从她身上，慢慢把温度散掉。等明日，它离她而去。可她知，有些路，你送过一回，就别想再撇清。这信，就是。她“哦”一声。翻个身。天，终于亮了。窗外有鸟。叫得生。像在说：过了。过了。她“哦”一声。是。过了。又一夜。她“哦”一声。这回，才合眼。像把自己，也折成那信。不响。不散。等人来取。等人，敲三下门。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在桥西对岸，被一个认不得的人塞了封信。她先不接。不是胆小，是这上海，不明不白的东西最贵。可到底，她还是接了。因为那封信，是条“路”。她从来不怕走路。她把信压在枕下，和铜板并排。天亮才睡。这一章，写的是“过手”。不是她的货，不是她的信。可她一接，就脱不了干系。这就是夜路人的命。有些东西，不是你要碰。是你站在那，就绕不过。她不怕。只等。等那个提红灯笼的，明晚来敲三下。赛金花，又往前挪了一步。只是这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往亮处，还是更深。她只管走。不回头。也不问。这，才像她。这，才走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