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明朗哥出现,黄若晴已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他,高兴地哭道:“呜呜……明朗哥!我终于见到你了!你都不知道,这一路有多辛苦!呜呜呜……”
爱人千里迢迢奔赴而来,苏明朗激动地两只泥手不知该如何安放,只能笨拙地抬起胳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沙哑:“若晴,别哭……见到你我很开心。”
苏耀祖则泪眼婆娑地颤声道:“沐瑶……是……是你吗?”
苏沐瑶红着眼眶,轻轻点头,声音哽咽:“爹,是我……您和哥哥临行前,女儿没机会送别,故而,千里迢迢而来,只为看望您和哥哥……”
“你……你娘可好?”
“我娘一切都好,只是每日念着您和哥哥。”
苏沐瑶已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父亲,泪水夺眶而出:“爹……女儿不孝,在您和哥哥出事时,竟然毫不知情,呜呜呜……”
苏耀祖疼爱地抚着女儿发顶,声音颤抖:“不怪你,是……是爹……不让你娘告诉你……也叮嘱林家人……瞒着你,你一个姑娘家……知道了……又有何用?”
苏沐瑶哭得更凶,仿佛要把苏家出事后所有的委屈哭出来一般。
苏明朗在一旁看着,眼眶也红了,却依旧面带笑容,放开黄若晴:“爹,能在儋州见到家人,应该高兴。”然后举起满是泥浆的双手:“妹妹,你瞧,我和爹有手艺,在儋州根本饿不着,你大可放心。”
黄若晴破涕为笑,抹着眼泪问:“明朗哥,难道你跟苏伯伯在儋州也开了窑场?”
“开窑场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是在后院建了一座小型的馒头窑,用当地的陶土烧些粗瓷,拿到集市上买。可别小瞧这些粗瓷,在当地百姓中还蛮抢手。”
“赶快带我去看看。”
“好。”苏明朗瞧一眼随妹妹和黄若晴而来的陌生公子,面露疑惑后,带着黄若晴去了后院。
苏沐瑶抱着父亲哭得差不多,又听哥哥这么一说,担忧少了许多。她松开父亲,擦干眼泪,轻声道:“爹,女儿本来给您和哥哥带了些银两和衣物,可经过琼州海峡时遇到风浪,船也坏了,银两和衣物都沉入海底。故而,空手而来。”
“银两和衣物都是身外之物,人没事就好。”苏耀祖听着后怕,庆幸女儿毫发无损后才关注到站在院子里的陌生公子,“这位公子是?”
萧景翊主动上前说:“在下萧景翊,算是苏姑娘在青云馆时的同窗,在江陵府与苏姑娘偶遇,便同她一起乘船南下,除了欣赏沿途风光,也可了解各地风土人情,长长见识。”
苏耀祖对青云馆自然了解,能到那里就读的公子均是京城的世家公子,眼前这位公子又姓萧,想必是京城萧氏子弟。于是问道:“可是永宁侯家的公子?”
萧景翊拱手道:“苏伯父好眼力,家父乃萧远德,在下乃萧家三郎。”
“我虽跟永宁侯从未打过交道,却也听说,永宁侯乃当朝肱股之臣,武艺高强,为人正直。而萧家儿郎个个身手了得。恐是有萧公子一路跟随,我女儿才能平安抵达儋州,苏某在此谢过。”苏耀祖连忙拱手道谢。
萧景翊回礼道:“苏伯父言重,晚辈本喜欢游山玩水,可让我一个人跑这么远,心里也发怵。恰逢苏姑娘南下,便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说到底远行的勇气也是苏姑娘给的,晚辈还得感谢她。”
苏耀祖听罢,更对萧景翊赞赏不已:“都别在外站着,进屋坐下聊。”
屋内不是用“简陋”二字能够形容的,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破竹椅,墙角堆着些未烧制的粗陶坯,再就是一张供两人睡觉的木床,床上铺着草席,叠着两床旧棉被,再无他物。
苏沐瑶环视一圈,心中酸楚更甚,却强忍着没有表露。她扶着父亲坐在床边,又招呼萧景翊落座。
萧景翊从未见过如此破败的住处,却也未露半点儿嫌弃之色,坦然坐下。瞧屋内的布置,根本没有苏姑娘睡觉的地儿,她来儋州的时日难道要跟她的父兄挤在一张床上?这如何使得。
“伯父,我瞧着这屋里到了晚上只能睡两个人,苏姑娘和黄姑娘该如何安置?”
苏沐瑶正在屋内寻找盛水的用具,仅看到一个破旧的陶壶,壶嘴还缺了一角,里面空空如也。她只好放下。听到萧景翊的问题,转身说道:“都是一家人,挤在一处也无妨,只是若晴姐姐不好安置,得想个办法。”
苏耀祖叹了口气,道:“这屋子又破又小,我和明朗还可凑合住,沐瑶和若晴是姑娘家,哪能跟我们挤在这破屋里?我想好了,晚上我跟明朗将草席铺到外面,席地而睡,现在天儿热,倒也不怕着凉,屋里的床就留给两个姑娘睡。”
萧景翊更觉不妥:“这怎么行?虽说天儿热,可现下儋州正值雨季,说不定半夜会落雨;海岛之地,毒虫又多,露宿在外容易被咬;一路过来时,我仔细观察过,都是黄泥地,到了夜里,潮气会上来,睡久了容易筋骨不适。过会儿我出去找家客栈,也好解决两位姑娘的住处。”
苏耀祖摇头苦笑道:“儋州不比中原,哪有什么客栈。这地方穷乡僻壤,连个像样的镇子都没有,只有些零散的渔村和农户。凭萧公子的身份,落脚在官驿不成问题,可沐瑶和若晴恐怕住不得。”
从小到大,苏沐瑶哪为住处发愁过,如今却要为晚上睡在哪里发愁,心中不免有些苦涩:“晚上,我和若晴姐姐睡在床上,爹和哥哥就在屋里打地铺,就这么定了。”
萧景翊还要说话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来自京城的萧公子可在里面?”
苏沐瑶来到门口,瞧见一位官差模样的人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
“没错,萧公子是在这里。”
官差满脸堆笑:“知军大人听说雍王派萧公子来儋州办差,特邀请萧公子去官舍一叙。”
萧景翊闻言,起身向苏耀祖告辞:“晚辈去见见这位知军大人,说不定这一去两位姑娘的住处也就解决了。”
苏耀祖连忙起身拱手道:“萧公子请便。”
送走萧景翊后,苏沐瑶才来到苏耀祖身边坐下,看着父亲头上多出的白发,心酸不已:“爹,女儿清楚地记得,元日过后我去汴京时,您一根白发都没有,几个月未见,白发竟然长出许多。”
“爹也到了一定年纪,长白发很正常。”
“若是苏家没出这等事,您也不会这么早长出白发来。”
苏耀祖心疼女儿,不愿她再因白发为自己担忧,转而问道:“你一个人跑来儋州,你娘可放心得下?”
“我娘自然不放心,却没任何办法。若晴姐姐离家出走,留下纸条,说是到儋州找我哥哥,黄伯伯和锦兰婶婶急得直哭,我娘便想亲自寻若晴姐姐而来,女儿怎能让娘以身涉险,便决定亲自跑一趟。好在到达梧州时,遇到若晴姐姐,便写了封信,给家中报平安。”
“若晴这孩子对明朗死心塌地,令人感动,可苦了你锦兰婶婶和你黄伯伯。”
提到书信,苏沐瑶想起叮嘱裴少棠的事,自然想起苏家的冤屈。
“女儿不相信爹和哥哥会在贡瓷中掺入残次品,苏家一定是被人陷害,爹可知陷害苏家的人是谁?”
苏耀祖神色一黯,陷入回忆:“那批贡瓷出窑时,我亲自查验过,件件都是上品。提举大人、转运使、宫中的尚工署、礼部也都查验过,没有任何问题,可偏偏到了宫里,尚工署再次查验时,竟发现其中混入了三件残次品。那三件残次品的釉色、器型与贡瓷一般无二,只是胎体薄厚不均,婴戏纹也刻得稍显粗糙,爹便明白是有人想要故意陷害苏家,而且此人的地位非同一般。”
“爹可是怀疑雍王?”
“雍王?”苏耀祖从未往雍王身上想过,女儿这么一问,他反倒谨慎起来,“你为何会提到雍王?”
“女儿到达梧州时,从萧景翊口中得知,若不是雍王告诉官家您将五代时期的青釉刻花提梁倒流壶送给司马学士,官家也不会震怒,将您和哥哥流放到儋州。”
苏耀祖这才明白其中的曲直:“我一直想不明白,在贡瓷中掺入残次品罪不至流放。经你这么一说,终于明白,官家是认为我跟反对变法之人勾结,才用我苏家开刀,以儆效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没错,是这样。雍王是官家的亲兄弟,想要进入宫中十分容易,在最后一步做手脚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爹,您再仔细想想,贡瓷出事,是否也跟雍王有关?”
苏耀祖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缓缓道:“若真是雍王为之,应该是为了个人利益。他曾多次向我暗示,贡瓷所得利润,要分他三成,被我婉拒,恐是因此才设计陷害苏家。”
听父亲这么一说,苏沐瑶更加确信是雍王无疑:“待女儿回到耀州,定要想方设法查出雍王陷害苏家的证据,哪怕去京城告御状,女儿也不怕,只要能还苏家清白,您和哥哥便可早日回到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