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五十七章 镜中倒影与23点40分的空房间
沈予初死死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和她一样的白大褂,手里同样拿着牛皮纸卷宗。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绝非她此刻所有。
镜中的沈予初,嘴角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牵扯,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
沈予初没有动。她的面部肌肉完全处于放松状态,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次声波幻觉。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用科学来解释眼前的违和感。法医中心地下的排风扇老化,运转时会产生低频震动。当频率接近十八赫兹时,会引起人类眼球的共振,从而导致视觉边缘出现模糊的残影,甚至产生幻觉。加上更衣室密闭,通风不畅,二氧化碳浓度升高,也可能导致神经系统的短暂错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视线从镜子上移开。
但镜子里的倒影没有移开。
不仅如此,当沈予初微微偏过头时,镜中的她依然保持着正面的姿态,那个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得更大了,甚至露出了牙龈。
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渐渐地,那单调的机械声发生了扭曲。嗡嗡的节奏开始变得错落有致,叮当,叮当,叮叮当。
那是闽南看香人摇动三清铃特有的节奏。外婆生前每次起坛看香,都会摇动那串黄铜铃铛。
沈予初的鼻腔里涌入一股浓烈的味道。那是河底的淤泥混合着高浓度福尔马林的腥味,黏腻,湿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把脸贴在她的后颈上呼气。
科学解释不通了。
沈予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而是缓缓将右手伸向旁边推车上的不锈钢托盘。那里放着几罐用于冷冻切除皮肤病变的液氮喷罐。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金属罐身。
镜子里的倒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怨毒的凝视。倒影的右手也缓缓抬起,似乎想要穿透镜面掐住她的脖子。
沈予初抓起液氮喷罐,拔掉保险销,将喷嘴对准镜面的中心,死死按下了阀门。
零下将近两百度的液氮瞬间喷涌而出,接触到常温的玻璃镜面,发出了刺耳的嘶嘶声。极度的冷热交替让玻璃内部的应力瞬间失衡。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从镜子中心传来。紧接着,整面镜子如同蜘蛛网般疯狂蔓延出无数裂纹。
砰。
镜面炸裂开来。玻璃碎片四处飞溅,砸在白大褂和不锈钢更衣柜上,发出密集的脆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荡,沉闷而黏滞,就像是人的颈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生生折断。
沈予初扔掉液氮罐,抬起手臂挡住飞溅的碎玻璃。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
赵锐依然站在那里。他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具风干的标本,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破裂的镜子。他的嘴唇再次机械地开合,声音空灵得仿佛从水底传来。
赵锐:你打破了镜子,但‘她’已经出来了。二十四点前,你逃不掉的。
沈予初没有理会他,将牛皮纸卷宗紧紧抱在怀里,绕过赵锐僵硬的身体,快步走出了更衣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惨白的光线拉长了她的影子。空气中那股河泥与福尔马林混合的腥味并没有因为离开更衣室而消散,反而像是有了生命,如影随形地缠绕着她。
她按下肩头的对讲机。
沈予初:小林,听到请回答。
小林:沈法医,我在!你的生命体征监测手环显示心率突然飙升到140,发生什么事了?
沈予初:我没事。更衣室的镜子碎了,我用液氮喷罐炸开的。
小林:炸镜子?你遇到次声波幻觉了?还是通风不畅导致神经错乱?我马上带人下去!
沈予初:不用下来。不是科学能解释的。镜子里的倒影没有跟我同步动作,它笑了。
小林:沈法医,你别吓我。我马上调地下室的监控看看。
沈予初:不用看监控。赵锐刚才在门口,他说‘她’已经出来了。小林,帮我查一下赵锐现在的手机定位。
小林:正在查……沈法医,赵队长的手机信号显示在行政楼一层,也就是你现在的监控室附近!
沈予初:但他不在这里。
她必须去监控室。老周留下的卷宗里,那张23点40分的监控截图是唯一的线索。她需要去中控室,调取更衣室走廊的实时和回放录像,看看那个时间点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快步穿过连接解剖区和办公区的长廊时,沈予初单手翻开了手里的牛皮纸卷宗。
卷宗里除了那份预知她死亡的尸检报告和截图外,还夹着几页泛黄的纸张。她抽出那几页纸,借着走廊的灯光快速扫过。那是外婆三年前的火化同意书。
沈予初再次按下对讲机。
沈予初:小林,老周留下的这个牛皮纸卷宗,你重新核对过里面的火化同意书了吗?
小林:核对过了,沈法医。同意书右下角的家属确认指纹有问题。我用了多波段光源去扫,发现指纹纹路有断裂。
沈予初:不是皮肤老化,对吧?
小林:对,指腹中心有横向裂痕,边缘有微小皮瓣翻起。像是生前遭受了严重的机械性切割。但外婆的尸检报告上写着全身皮肤完好。
沈予初:所以我怀疑,这枚指纹不是外婆留下的,或者留下指纹时,她已经不是活人了。
小林:沈法医,这太荒谬了。外婆三年前死于心脏骤停,如果是机械性切割,尸表检验不可能漏掉。
沈予初:除非留下这枚指纹的时候,外婆已经不再是活人了。
小林:沈法医,地下排风扇老化,次声波频率可能接近十八赫兹,会引起眼球共振产生幻觉。你一个人去要小心。
沈予初:我知道,我会带上对讲机。如果二氧化碳浓度升高,我会立刻出来。
沈予初将火化同意书重新夹回卷宗,加快了脚步。
监控室在行政楼的一层。沈予初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进了狭小的房间。
值夜班的是保安老李,但此刻老李并不在座位上。监控台上放着半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几块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
沈予初走到主控台前,输入了自己的高级权限密码。屏幕闪烁了一下,进入了监控系统的主界面。她调出法医中心地下更衣室及走廊的摄像头画面。
时间显示为23点35分。距离截图上的23点40分,还有五分钟。
沈予初盯着屏幕。画面中,更衣室的门紧闭着。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感应灯发出惨白的光。
23点37分。画面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沈予初的呼吸平稳,双手交叉放在控制台上。
沈予初:小林,我在监控室看回放。老周作为老法医,经验丰富,他既然看到了外婆的尸体,又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而是选择留下这些隐晦的线索?
小林:也许他当时被某种力量控制了?或者他不想打草惊蛇?沈法医,23点39分了,走廊的感应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沈予初:我看到了。监控画面是黑白的,但灯管的闪烁依然清晰可见。
小林:23点40分到了,更衣室的门打开了吗?
沈予初:没有。门并没有打开,我也没有从里面走出来。
小林:这不可能啊!你明明在23点35分左右就离开了更衣室,并且一路跑到了监控室。为什么监控画面里,23点40分的更衣室门口,没有你的身影?
沈予初:所以我立刻调出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摄像头,那是通往监控室的必经之路。画面里,23点36分,我抱着卷宗跑过的影像清晰地显示着。
小林:也就是说,在23点40分这个时间点,你已经在监控室里了。那截图里那个站在更衣室中央的女人是谁?
沈予初:我将画面切回更衣室内部的摄像头。这个摄像头安装在天花板角落,视野覆盖了整个房间,包括老周的那排更衣柜。
小林:里面有人吗?
沈予初:23点40分的画面里,更衣室中央确实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牛皮纸卷宗。
小林:那是你吗?
沈予初:不是。因为那个人的脸,背对着摄像头,根本看不清。而她的右手,正缓缓拉开老周最底层的那个更衣柜。
小林:老周的更衣柜?里面平时只放一些备用衣物和旧档案啊。
沈予初:画面中的女人拉开了柜门,然后侧过身,让出了视线。我凑近屏幕,将画面放大。老周的更衣柜里,竟然蜷缩着一个人。
小林:一个人?还是活人吗?
沈予初:不,是一具尸体。尸体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四肢折叠,被硬塞进了狭小的铁皮柜里。
小林:皮肤什么颜色?有尸斑吗?
沈予初:尸体的皮肤呈现出暗紫色,符合窒息死亡的尸斑特征。
小林:脸能看清吗?是谁?
沈予初: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被放大后有些模糊的脸。尸体的双眼紧闭,面部肌肉僵硬。但就在我注视着他的那一刻,监控画面里的尸体,眼皮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小林:沈法医!你快退后!那是监控画面,不是真的!
沈予初:紧接着,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瞳孔已经扩散的眼睛。而那张脸,正是今天白天还在市局开会、半小时前还在更衣室门口和我说话的刑警队长,赵锐。
沈予初猛地转头,看向监控室的门外。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门外的感应灯,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