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五十八章 尸检台上的活死人与因果索
走廊里的感应灯熄灭后,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沈予初站在监控室门外,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打开。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通往更衣室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与福尔马林混合的气息。墙壁上的消防栓玻璃反射着微光,像冷漠的眼睛。
沈予初握紧手机,步伐平稳地走向更衣室。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监控画面里的那一幕:23点40分,那个穿着白大褂、背影模糊的女人,拉开了老周的更衣柜,里面蜷缩着一具皮肤暗紫、双眼紧闭的尸体。而那张脸,是赵锐。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对讲机响了。
小林:沈老师,监控室的赵哥说地下二层有异常信号,让您过去看看。我在这边整理周敏的毒化报告,就不陪您下去了。
沈予初:知道了。你留在解剖室,把排风系统开到最大。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要下来。
小林:明白。沈老师,您自己小心,那地方阴沉沉的,我总觉得有视线盯着我。
沈予初:别自己吓自己,相信科学。
推开门,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老周的那排铁皮更衣柜静静地立在墙角,最底层的柜门微微敞开着一道缝隙。
沈予初走过去,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拉开柜门。
没有扭曲的尸体,也没有窒息死亡的征象。铁皮柜深处,只静静躺着一部外壳氧化发黄的老式录音笔。
沈予初将录音笔拿了出来。指尖触碰到金属外壳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指骨窜了上来。更柜深处吹出一股带有浓重土腥味的阴风,吹动了挂在旁边铁钩上的白大褂,衣角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水滴声清晰地传了出来。滴答,滴答。伴随着水滴声的,还有指甲刮擦金属的刺耳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抠挖着铁皮柜的内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沈予初:录音设备受潮导致的底噪,加上麦克风老化产生的杂音。水滴声可能是环境噪音,刮擦声可能是电流干扰或者金属热胀冷缩产生的物理形变。
但录音笔里的声音并没有停止,反而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语速缓慢而沉重。
外婆:予初啊,如果你听到了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予初的呼吸微微一滞。这是外婆的声音。三年前,外婆去世前一个月,曾经来过法医中心找她。那时外婆的脸色就已经很灰败了,眼窝深陷,印堂发黑。
外婆:牵魂索,牵的根本不是魂。人死如灯灭,魂散了就是散了。那根绳子,牵的是因果。
录音笔里的水滴声越来越大,刮擦声变得急促,仿佛有东西正拼命想从柜里爬出来。
外婆:因果缠身,死生不由己。当年,我是替人挡了这因果,才走得那么不安稳。你记住,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要相信骨头上的痕迹。骨头的变化,是骗不了人的。
沈予初死死盯着录音笔。外婆的死因是心脏骤停,死亡证明上写得清清楚楚。但陈婆婆说过,有些人的走,看着安安静静,其实不安稳。如果是替人挡因果,那个人是谁?
沈予初:外婆,你到底替谁挡了因果?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赵锐的声音。
赵锐:沈予初?你在跟谁说话?我这边监控画面突然全是雪花点了。
沈予初:我在听老周留下的录音笔。你那边监控怎么了?
赵锐:不知道,像是受到了强磁场干扰。等等,画面恢复了,但‘我’的动作变了,画面里的‘我’正在转头看摄像头!
录音笔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钟声。
当,当,当。
整整十二下。
沈予初瞳孔骤缩。这是大楼顶层老式机械挂钟的报时声。年久失修的齿轮咬合不好,声音带着特有的沙哑回音。
录音里怎么会有这口钟的声音?
沈予初试图用录音设备受潮来解释底噪,但这清晰无比的整点钟声,彻底推翻了她所有的科学假设。这录音,是在法医中心内部录制的。而且,是在深夜十二点。
就在这时,沈予初腰间的对讲机再次响起,滋滋的电流声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锐:沈予初,你在哪?
赵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但带着一种奇怪的重叠回音。就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声音急促,另一个声音却低沉缓慢,尾音拖得很长。
沈予初按下通话键。
沈予初:我在地下更衣室。老周的更衣柜里发现了一支录音笔。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里的回音更重了,仿佛有两个赵锐在同时呼吸。
赵锐:我刚才在监控室,调了所有走廊的摄像头。我看到了。
沈予初:你看到了什么?
赵锐:我看到了我自己。
沈予初的手指微微发紧。
赵锐:监控画面里,23点45分,我走进了更衣室。然后,我打开了老周的柜子。接着,我倒了下去。
沈予初:你倒了下去?你现在的坐标在哪里?
赵锐:我在监控室。可是,画面里的我,脖子被一根暗红色的线勒住了。线勒进了肉里,没有血,但是我的脸变成了紫红色。那是典型的机械性窒息征象,颜面部淤血发绀。
对讲机里的重叠回音越来越明显,赵锐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赵锐:沈予初,画面里的我,眼睛凸出来了,睑结膜有出血点。舌骨骨折。那是扼颈或者勒颈导致的窒息。可是,我明明好好的站在这里,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颈动脉搏动正常。
沈予初:赵锐,你冷静一点。监控画面可能是伪造的,或者是某种视觉残留。你检查一下自己的颈部,有没有皮下出血或者勒痕?
赵锐:我检查过了,胸锁乳突肌没有僵硬,气管居中。但是沈予初,画面里的‘我’,颈部皮肤呈现明显的樱桃红色,这是碳氧血红蛋白的特征,可现场根本没有一氧化碳来源!
沈予初:樱桃红色也可能是氰化物中毒的表现。你确认一下画面里的‘我’,口鼻腔有没有蕈状泡沫?
赵锐:有……有淡红色的血性泡沫溢出。沈予初,这完全不符合我现在的生理状态,但我看着画面,感觉窒息的人真的是我。
沈予初:保持通话,不要切断。告诉我画面里的‘我’,瞳孔是否等大等圆?
赵锐:不等大。左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沈予初:这是典型的脑疝早期表现,但活人不可能在几分钟内出现这种体征。
对讲机里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赵锐:皮肤温度正常,没有压痛。但是,画面里的我,手心里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符号。和周敏尸体上的一样。牵魂索印。
沈予初的心跳开始加速。牵魂索印。外婆笔记里记载的术法。魂被人从水里拉走,但身体不是在水里断的气。肺无水但有溺亡泡沫,这是魂与身体死因不一致时出现的矛盾征象。
赵锐:沈予初,画面里的我,倒在了老周的柜子前面。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然后,柜子里伸出了一只手,把‘我’拖了进去。
沈予初:赵锐,立刻离开监控室。不要再看那个画面。切断监控室的电源。
赵锐:来不及了。画面里的‘我’,正在看着我。
对讲机里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赵锐急促的语气,而是一个低沉、缓慢,带着浓重回音的声音。
赵锐:沈予初,因果索已经系上了。你逃不掉的。
沈予初猛地按下关机键,切断了电源。
更衣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排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予初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赵锐在监控里看到了自己死亡的过程。这不符合物理学定律,也不符合生物学常识。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更不可能在监控里出现典型的窒息死亡征象而现实中安然无恙。
除非,监控里的不是赵锐,而是某种执念的显像。
通灵能力分四级。感知,显像,交互,化解。沈予初目前只有第一级感知。她能感觉到异常,但看不见完整的形态。
可是,赵锐看到了。赵锐看到了显像级别的画面。
沈予初低头看向手中的录音笔。外婆的遗言还在脑海中回荡。牵的不是魂,是因果。
她深吸一口气,将录音笔装进物证袋,封口,贴上标签。无论这是超自然现象还是某种未知的心理暗示,她都需要保留证据。科学讲究证据,即使是面对无法解释的现象。
沈予初转身准备离开更衣室。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感觉到右手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有虫子在皮肤下爬行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无名指上,那枚外婆留下的银戒指,原本紧紧贴合着指根。但现在,它已经不见了。
不是掉落在地上,而是完全没入了指骨,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表面没有任何破损,也没有缝合的痕迹,就像那枚戒指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予初的瞳孔微微放大。她举起右手,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着自己的手背。
在苍白的皮肤下,一条暗红色的线,正顺着静脉血管的走向,缓缓向心脏的方向游走。
那线条的轨迹,和周敏尸体掌心的牵魂索印,一模一样。
排风扇的嗡鸣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放大了十倍。冷柜压缩机的启动声从隔壁传来,伴随着日光灯管闪烁发出的滋滋声。
沈予初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暗红色的线一点点逼近手腕。她没有尖叫,只是默默地拿出了手机,打开了相机功能,对准了自己的右手。
快门声在空荡的更衣室里响起。
照片里,她的右手皮肤下,那条暗红色的线已经停止了游走,静静地盘踞在手腕的动脉处,像是一只闭上了眼睛的蜘蛛。
对讲机里突然传出小林焦急的声音。
小林:沈老师?沈老师您那边怎么没声音了?毒化报告出来了,周敏的血液里检测出了微量的乌头碱!
沈予初:乌头碱……我知道了。小林,锁死解剖室的门,千万别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