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夜火
又过了几日,无信。无人。赛金花“哦”一声,也不急。天一日比一日冷,不是冻。是薄。薄得人往哪站,都像在风眼里。她“哦”一声,把旧棉袍子翻出来。不穿。先晒。那袍子久不见光,压得没形。她“哦”一声,抖。灰飞起来,像从年头里散出来的。她“哦”一声,偏过脸。这灰,和灯灰一个色。黄里带黑。像旧日子。也像旧人。
她拿了根竹棍,在袍上一下下拍。不重。重了,棉花就死。死了,就不暖。她“哦”一声,拍得极匀。像给这袍子叫魂。边上,有猫。蹲在墙头,不叫。只看着。她“哦”一声,不赶。这猫,也像这上海。不近。可总在。你过日子,它看着。你不出声,它也不响。这,倒有些像她和这城的关系。她“哦”一声,收了袍子。回屋。对窗坐着。风从窗缝来,细,不疼。她“哦”一声,把手叠在膝盖上。想。不是愁。是排。像老妇人数豆子。一颗,一颗。沈六是一颗。闻人桂是一颗。郁先生是一颗。那白衫人是一颗。二春是一颗。红灯笼是一颗。还有那写折角纸的、撑船的、问话的。她“哦”一声,数不清。也不数。只知,这局,早不在她手里。可也不在谁一个手里。是散的。散成这满上海。风往哪边吹,人就往哪边倒。她“哦”一声,不跟风。跟,就成灰。她只坐着。像一小块沉水木。不浮。也不腐。等水自己变。她“哦”一声。天快黑了。她不吃。先点灯。火小。像这屋里,刚生出的一点意思。她“哦”一声,看那火。不跳。只立。像她。不像外头那些。她“哦”一声,心说:这火,撑不了整夜。可它敢亮。亮,就是她的声。不喊。可谁也盖不住。她“哦”一声。好。就这么点着。像给这半条命,再续一寸。外头,风起了。远远的,有更。她“哦”一声,不数。只听。听得那更,像从她这屋里,往全城散。她“哦”一声。不睡。今晚,她不是等人。是守。守这灯。守这屋。守这最后一点还不肯灭的自己。她“哦”一声。又过一更。人未动。火未熄。像这城里,最旧的一颗心,还慢慢跳。她“哦”一声。这,就够了。再大的风,也就吹一吹。吹不散她这半生的实。她“哦”一声。天,还没亮。可她知道,亮也不远了。不远了,才更要坐稳。这,才是她。不是等人。是等天亮。天一亮,她又是那个能笑着出门买菜的赛金花。这,就成。她“哦”一声,把火挑高半寸。像在说:今夜,就到这。明日,再走。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在几日的静之后,把旧棉袍拿出来晒。日子冷,风薄。她一句不喊。只是拍灰,看猫,坐着。心里那本账,已不再数谁敌谁友。她只守着这盏灯。这夜,不是等人,是守己。她知道,这上海再大,也大不过一个人还能坐住。她不跟风。只点灯。这,就是她。不是熬。是过。像这火,不大,可不灭。天快亮,她不急。因为明日,她还得出门。还得买小菜,走巷子,像这半生从没断过。这,才是她最狠的地方。她不逃。不悲。不壮。只把今晚这盏灯,点成自己的。这,就比什么都强。这,就叫赛金花。不是被风吹亮。是自己,不吹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