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二春来
天亮，有人来。不是灰衣人，不是提红灯笼的。是二春。她挎着半篮菜，站在后门外，不敲。只喊：“赛姐姐，起了没？”赛金花“哦”一声，下去。门一开，二春“嘻”地笑：“给你带把菜。今早天好，我多买了。”赛金花“哦”一声，接。那菜还带泥。根白，叶青。像刚从地里拔出来。她“哦”一声，说：“进来坐。”二春“哦”一声，进来。也不看屋里暗，自个儿找凳子。那凳子“咯”一响。她“哦”一声：“还是这么瘦。你该多吃。”赛金花“嘻”地笑：“吃多了，脑子昏。”二春“哦”一声，笑不出来。她“哦”一声，压低：“我昨晚听人说，北新泾出事了。有人掉水里。捞上来，没气。身上有封油纸信。”赛金花“哦”一声，手在菜篮边停住。她“哦”一声：“听谁讲。”二春“哦”一声：“豆腐王。他说巡捕房都去了。那信，用油纸裹得严，像早备好的。”赛金花“哦”一声。油纸。信。这和她那晚送的信，一个路数。她“哦”一声，不接。只把菜放案上，慢慢择。黄叶。泥根。一根，一根。像把这话，也择成几段。二春“哦”一声：“你不怕？”赛金花“哦”一声：“怕。可这事跟我无关。我又没掉水里。”二春“哦”一声，点头。不再提。
二春没坐多久。走时，又回头：“赛姐姐，这几日，夜里别出去。外头乱。信不认人。”赛金花“哦”一声，说：“我知道。你也是。”二春“嘻”地笑：“我啊，命贱。鬼都不爱收。”走了。后门“吱”地响。赛金花“哦”一声，没闩。只站着。看那菜。那菜还嫩。叶上水珠没干。她“哦”一声，心说：信不认人。这话，我早懂。可这上海，不认人的东西多了。不止信。船不认。路不认。连人，都不认。我早不是怕这些。我是得看着。谁不认我，我也不认。她“哦”一声，把菜全择了。洗。水冷。叶子在水里浮沉。像这半日，像这半月。像她。被水带着，可没烂。她“哦”一声，把菜捞起。水泼了。那水，绿。不深。像把外头那点春气，也洗进盆里。她“哦”一声，抬头看天。天灰。不亮。不暗。像一张旧纸。她“哦”一声。今晚，还不知。可她得先活完这白日。这菜，得炒。这饭，得吃。这屋，得扫。这人，得稳。她“哦”一声，慢慢把菜切断。刀碰板，响。不重。像这日子，也一下下，落在实处。她“哦”一声。好。这，就是她。不管外头死几个，信不认谁。她先得把菜炒了。饭，吃下。人，才有力气，再等下一阵风。风不来，便罢。来了，她再走。这，才叫活着。才叫从这半人半鬼的上海，活过来。她“哦”一声。火起了。油热。菜下锅，“滋啦”一响。满屋都是青气。她“哦”一声。这气，不香。却冲。冲得人一凛。像从梦里，又醒一次。她“哦”一声。好。梦别做了。吃饭。这，才是她。半世风尘，一碗青菜。不华。不假。只真。这，才写得出她。这，才留得下她。这，才是那个从苏州河到上海滩，一路不散的女人。她“哦”一声。菜盛起来。她吃。一口。两口。像把二春的话，也嚼进去了。信不认人。可她认。认菜。认米。认火。认这间还漏风的小屋。这，就成。这，就什么都不用再说。她“哦”一声。饭吃完。碗洗了。天快黑。她点灯。火一跳。她“哦”一声。这灯，是她自己的。照她。不照别人。这，才好。这，才静。这，才是这城里，她最后还不肯暗下来的一点。她“哦”一声。坐着。等夜。等风。等那也许来、也许不来的下一回。这，就是赛金花。不是传奇。是日子。是一个女人，把命过成一顿饭。吃下去。不剩。然后点灯。等天亮。这，才最狠。这，才最活。这，才最值得写。她“哦”一声。睡。不脱衣。只靠墙。外头有更。她“哦”一声。像在应。又像没听见。这，就是她。故事还在。她也还在。这，就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