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夜不点灯
夜里,赛金花没有点灯。不是不想。是今晚,她不想让人看见这屋里还有人醒着。她“哦”一声,合衣坐在床边。这黑,不静。像一件旧棉袄,潮。不重,可压人。她“哦”一声,不脱。只把鞋带松了。脚仍套着。这样,若有响,她能一步到门后。这,是她多年的习惯。不体面。可命,总比体面实。她“哦”一声,听。外头有风。风里像有脚步声。从弄口进来,又折到东边。她“哦”一声,不惊。这脚步,不是停在她门口。是过。过,就不算。可她不能睡。这晚,像半壶凉水,不滚。可下头有火。火,还没醒。她“哦”一声,从枕下摸出那三枚铜板。不数。只把三枚叠着,在拇指与食指间慢慢搓。那点潮气,从铜边透上来。她“哦”一声,心说:这钱,从死人腰里来。后来跟着我,过江,过河,过夜,过险。如今,倒成了我的根。不是它值多少。是它不像别的,不认我。我摸它,它不躲。这,就值。她“哦”一声,把铜板放回。仍不点灯。只坐着。像在等一个不来的声音。
天将明时,外头有鸡叫。不亮。像从很远很暗的棚子里挤出来。她“哦”一声,下床。脚踩在地,不响。她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外头,有早菜车经过。轮子“咯”一声。有人咳。有木桶碰墙。这,就是天要亮了。她“哦”一声,松了半口气。不是怕。是这夜,又白过了。没刀。没火。没那三下响。这,才是好事。可见,那捞上来的人,把风都吸走了。外头越静,越像在散。散,她才能再走。她“哦”一声,把闩拉开。门开半扇。天灰。像被水洗过。地湿。有露。她“哦”一声,不出去。只站。像给自己补一口白气。那气,清。不甜。可解乏。她“哦”一声。回屋。穿衣。烧水。等天全亮,再出门。不是怕。是她如今,只在天亮时,才肯让自己像个人。夜里,她是鬼。白日,她是影。这上海,若没这两下,活不成。她“哦”一声。水滚。她洗。洗过,又坐。坐得直。像给自己续上那点不肯散的形。她“哦”一声。好。天亮了。又过一日。她“哦”一声。等外头人多了,她再下去。不买菜。只走。走一段。再回。这叫露面。不这样,三天没人见你,就有人找你。这,是她在书寓时就懂。人不能全藏。藏到后来,就不是藏。是没。她“哦”一声。下楼。阳光薄。像从旧纱后头漏出来。她“哦”一声,走进那光里。不暖。可比夜清。她“哦”一声。这,就是我的白日。我的另一张脸。她“哦”一声。走了。一步。一步。像把昨夜,踩在脚底。不回头。也不忘。这,就是赛金花。不诉。不逃。只等天亮。天一亮,她就活。这,才不散。这,才叫从泥里长出来,还直着。她“哦”一声。巷口有人。是邻居。点头。她“哦”一声。也点。不多话。这,也是她的护。护自己。护这半条街,以为她不过是个安静过日子的女人。这,就成。她“哦”一声。再走。天更高。风更轻。像这上海,也难得地,喘了口气。她“哦”一声。就着这口气,再走半里。再回。这,才是一日。这,才是她。半明半暗。半人半鬼。半条命。却还醒着。这,就够了。这,就是本章。不写“道”。不写“凡”。只写她,还肯出门。还肯活。这,便是底下最厚的东西。她“哦”一声。回屋。门一关。人还在。这,才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