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出城
赛金花决定走。不是逃。是这上海,已经太近。近得每阵风里都有眼睛,每块墙后都像有人站着。她“哦”一声,不声张。先清点。小匣里,银洋不多,铜板三枚。她“哦”一声,把银洋取了。不多带。只够十日。这十日,她要出城。去松江。不是寻亲。是散。可也不能白散。得让人看见她走了,以为她怕了。越这样,越没人再盯着这间空屋。她“哦”一声。这,也是路。先松。再回来。
她开始收东西。不拖。一件内衫,一条裤。一条旧帕。一双袜。半块饼。一小包盐。不放包袱。用青布裹。裹得不圆。像谁家妇人回乡下送东西。她“哦”一声。鞋,穿那双厚底。不新。也不破。正好走长路。
临出门,她没看灯。也没看窗。只把三枚铜板从枕下摸出。看一会儿。不数。包进帕子。塞进贴身小袋。然后下楼。这时天刚亮,巷口还湿。卖菜的刚出来。她“哦”一声,不招呼。只低头。朝西门去。不叫车。出城路,得腿。腿热了,人才像真的。车夫都精。一看你出城,先问去谁家。答不上,就有人记。她“哦”一声。宁肯慢。慢,才不响。
出了城门,路就乱。土路,石子路,一段干,一段滑。她“哦”一声,不下脚在泥里。只挑边。边上有草。草湿。鞋面潮了。不冷。这晨里,有股青草被太阳蒸起来的气。腥,不重。像活着。她“哦”一声,越走越清。清得这半月来,头一回,听不见更,看不见灯笼。只风。只水。只远处有牛。慢吞吞,甩尾巴。她“哦”一声。真好。不是逃。是松。松得能听见自己后颈,那根一直绷着的筋,慢慢,软下来。她“哦”一声。没回头。上海在身后,像一锅滚水。她出来了。可她知道,锅还热着。十天。不短,也不长。够她把气匀回来。够她重新分清,哪条路能走,哪条,是死。她“哦”一声,朝前。天高起来。日头不猛。像给她一人铺的。路上有露。有虫。有她这半世里,最缺的那点空。她“哦”一声。这空,不是躲。是养。养够了,再回。回去,不还是那间屋?可屋里的人,会不一样。更稳。更冷。更知道下一步,落在哪儿。她“哦”一声。走了半日,见一处小庙。不新。门前有口井。有人在打水。水声“咕噜”,像把地底的话往上提。她“哦”一声,上前。那人见她,也不问。只把水递半碗。她“哦”一声,接。喝。水甜。不是真甜。是凉得发甜。她“哦”一声。喝完了,还碗。又走。这水,像给这趟定了调。不硬。可实。一路往南。她“哦”一声。慢慢走。像这上海,也从她肩上,滑下去半截。她“哦”一声。不累。也不慌。只觉着,自己又轻了。像洗过。像那夜在屋里擦身子。擦完,能再活。这,才最重要。不是走多远。是还能走。还能把命提在手里,往一个没人的方向,慢慢过去。她“哦”一声。天近午。太阳高。地干。她找了树荫。坐。饼拿出来。不硬。可冷。她“哦”一声,掰。一口一口。不喝水。省。这半张饼,是今天的底。她“哦”一声。吃完。拍手。再走。像这半生,总在赶。总在省。省着自己的力,省着自己的话。就为了,能多走一程。这,就是她。不在上海,也还是她。人不能换个地方,就换个人。她“哦”一声。日头偏西。脚起热。她不看。只走。再走半日,就到。松江。那地方,水多。桥多。人少。她能歇。能想。能把上海那身泥,在这清一点的水边,洗一洗。她“哦”一声。前头有炊烟。淡。像从地里升起来。她“哦”一声。到了。不慌。先找屋。再买水。吃口热的。然后睡。不梦。不醒。就睡。这,才是她眼下,最该做的。也是唯一不假的事。她“哦”一声。朝那烟去。天光暗下来。她不点灯。这城外,黑得纯。不夹刀。不藏信。她“哦”一声。好。就这一夜,做回个不醒的人。这,也值。这,才叫归。不是归乡。是归命。归到那口还没冷的气里。她“哦”一声。进屋。门旧。不响。她“哦”一声。躺。天黑。人静。只有风。和很远很远的水。像在喊她,又像没喊。她“哦”一声。这夜,她不回了。这夜,她是自己的。这,才最实。这,才最活。这,才叫赛金花。不哭。不喊。只把自己,从人堆里,轻轻取出来。放回暗处。放回命里。这,就够了。这,就是这一章。不重。不奇。可像喘了一口气。像她终于,不为了谁,也不为了信。只为了自己,往前走。这,才最动人。这,才最该写。这,也才最像她。这,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