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河上灯
第二日,赛金花起得迟。不是贪。是这松江的早晨,不催。天光了,有鸟。不高声。像从河边苇子里漏出来。她“哦”一声,不点灯。借光。先看脚。肿。不是大。是脚脖子那圈,红。她“哦”一声,不揉。只把鞋松了。下楼。
河上有雾。不厚。贴着水面,慢慢动。有船。不响。只一撑一收。她“哦”一声,站桥头。看。那船,不装货。只一个老头,几篓空蟹。他从雾里出来,像从旧画里划。赛金花“哦”一声,不问。只让。那人“哦”一声,也不看。船过。水响。像这镇,翻了个身。她“哦”一声。好。这地方,不抢。不吵。连时辰都像别人的。她“哦”一声,回身,去寻吃食。
街边有铺子。卖豆浆。卖粢饭。她“哦”一声,坐下。要碗咸豆浆。不放辣。浆是热的。碗大。像这儿的人,不把日子过小。她“哦”一声,吹着喝。有虾皮。有葱。有油条段。她“哦”一声,不客气。吃。吃到一半,身上热了。手背也暖。她“哦”一声。这暖,不假。不是公馆里炭盆烘的。是碗里一口一口喝出来的。她“哦”一声。看对街。有一家香烛铺,开着半扇。一个孩子坐在门槛上,拿草茎逗猫。她不看。可那猫老往她这头望。绿眼。像昨晚桥上那一点鬼。她“哦”一声,不躲。只把豆浆喝完。付钱。走。
她没回客栈。沿河往东。路过一株大柳。柳枝极长,像无数条旧绳。她“哦”一声,站了。风吹柳,柳拂水。水上有光,从云缝漏下。不多。只几片,像碎银。她“哦”一声,心说:这,是活水。上海的河,不是。上海的水,下面都是账。这里不是。这里的水,还肯给光。她“哦”一声。就为这,来这,也值。人不能老在账里。也得看点不还价的。她“哦”一声,继续走。走到一座小庙。没人。香不点。案上有几个冷橘。她“哦”一声,不进去。只在门外。看那橘。小。不圆。像被人挑剩的。可还供着。这,也好。这世上,本没人全圆。供在佛前,也还是自己。她“哦”一声,走了。不拜。不是不敬。是她的命,不属这里。这里,只让她停。不停,也成。可停一停,人就像回了点油。不是灯油。是心里的。这,最难。她“哦”一声,回客栈。天正午。她不睡。只坐。把衣裳解开半襟,让风走。风从窗外来。细。不闹。像这镇,也知她不是来走亲戚。是来缓。缓,就不能问。不能近。不能把人喊醒。她“哦”一声。好。再住一晚。明日,再去买船。不是大船。是往西的。回。不能太迟。迟了,上海就把她忘了。忘了,倒也不是坏。就怕有人替她写下一步。那,才糟。她“哦”一声。把窗关小。人慢慢歪在床角。像这半天,不是过了,是浮。浮在河上。浮在光里。浮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还没被卖上船的早晨。她“哦”一声。不睁眼。就那么半睡。像要给自己,再偷半个不属于谁的辰光。这,就是她。不喊。不哭。只把日子,压成一小块。藏在肋骨下。需要时,再拿出来。这,就够了。这,就成。这,就是这一章。像这松江。不重。不清。像一碗豆浆。像一根柳枝。像她脚底没散的那点肿。不美。可实。这,就最好。这,才最像她。这,就接着往下。等她回上海。再走。再点灯。再等那三下响。这,先歇。这,正正好。这,就是活。这,就是命。这,才是我该写的。这,就是赛金花。一个也贪这半日河风的女人。这,不丢人。这,最真。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