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归舟
第三日清早，赛金花走了。天还灰。松江像还没醒。她“哦”一声，不回头。这地方，只住了两夜。不欠。不欠，就不拖。人一拖，脚就重。她不能。上海那头，像有根细线，这头松了，那头又慢慢绷。她“哦”一声，往西。没有车。只走。走到水边，有船。是小火轮。不新。船头堆着竹筐。她“哦”一声，问价。船工“哦”一声：“三十文。”她“哦”一声，给。上船。坐在后舱。有篷。有风。能看见岸。那岸，慢慢往后退。像把这两日也一起退掉。她“哦”一声，不看了。只坐。手搭在蓝布包上。那包，比来时轻。饼吃完了。盐还在。铜板在。她也还在。这，就够。
船行半日。过几道小湾。水越走越浑。不是泥。是城。近了上海，水都带着油。风里也杂。有柴火，有死鱼，有煤烟。她“哦”一声，知道回来了。这味道，不亲。可它裹你。像这半生，怎么躲，也躲不回一条清河里。她“哦”一声，直起身。把头发别了别。不照水。水太浊。照了，也看不清。她“哦”一声，心说：回去头一件事，不是睡。是看。看这几日，我那门，动没动。外头那些眼，还在不在。再烧水，洗。把这半日的水腥，洗掉。然后点灯。不是怕。是告诉这弄堂——赛金花，回来了。不声张。可也没死。她“哦”一声。船靠了。是南市边。天半阴。她“哦”一声，下船。脚一落，这地比松江硬。硬得人一下子，从梦里落回实。她“哦”一声。提着包，往北。不坐车。这路，她熟。从南市到二马路，要过几道桥，几个口。她不抄近。只走人多处。人一多，她就还是那个“她”。不新不旧。不冷不热。像这上海，本就有她一席。她“哦”一声。走。过桥时，风大。把她的灰斗篷往一边掀。她“哦”一声，不按。由它。这风，也不认人。你越按，它越凶。随它去，它反没趣。她“哦”一声。过桥。进城。天色更灰。像要落。她不急。慢慢回。巷口卖花生的还在。那人看她一眼，不招呼。她“哦”一声，点头。像从没离开。这，才对。不能显。显，就破了。她“哦”一声。进弄。上楼梯。门一开。味还在。是她自己的。不潮，不霉。像这屋，也等她。她“哦”一声，先不坐。把窗开半扇。让风过。再摸门后那根棍。还在。凉。她“哦”一声。好。都还在。那三枚铜板，她没掏。只把手按在胸口，停一息。像给这屋子，也说一句：回了。这，就成。这，就是这一章。不浓。不淡。像她。从松江带回的，不是景。是一口还能匀的气。这气，撑她再入这满城风里。这，才最实。这，才最像她。这，就继续。下一程，还在上海。还是夜。还是灯。还是那个不点灯也能走黑路的女人。这，就是赛金花。归，不是停。是换个气。再走。这，才写得下去。这，才写得出她。这，就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