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狐改史
一、香消玉殒
乔伶儿是被一碗燕窝羹送走的。
那碗羹是她庶妹乔婉柔亲手端来的,笑盈盈地说:"姐姐明日就要出嫁了,妹妹特意熬了这碗燕窝,给姐姐补补身子。"
乔伶儿不疑有他,一饮而尽。半个时辰后,她腹痛如绞,七窍流血,倒在闺房的地上,看着庶妹那张温柔如水的脸渐渐变得狰狞。
"姐姐,你别怪我。"乔婉柔蹲下来,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血,"魏王虽是个活死人,可到底是王爷。你死了,我替你去嫁,日后我便是王妃。你那个婚约,本就该是我的。"
乔伶儿想骂她,喉咙里却只能涌出更多的血。她想起三日前的那个梦——梦里有个白衣女子,生得极美,眼尾一点朱砂痣,笑盈盈地对她说:"伶儿,我有一事相求。"
"我有一位故友,与你一般命苦。他自幼与你订有婚约,却被奸人所害,成了活死人。你替我嫁给他,可好?"
乔伶儿在梦里点了头。她以为是梦,没想到竟是谶语。
眼前渐渐黑了,乔伶儿咽下最后一口气,却在意识消散的那一刻,看见一道白光破空而来。那白衣女子踏光而至,俯身将她抱起,声音如碎玉投珠:
"傻孩子,我让你替我嫁他,没让你替我去死。"
二、狐嫁
乔伶儿再醒来时,已身在花轿之中。
她掀开盖头,发现自己穿着大红嫁衣,手中握着一把团扇。轿外喜乐喧天,唢呐声声,她却浑身发冷——她明明已经死了,怎么还会坐在这里?
"莫怕。"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温柔而慵懒,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狐狸。
"我用千年修为,将你的魂魄留在这具身体里。从今往后,你便是乔伶儿,也是——我。"
"你是谁?"
"我?"那声音轻笑一声,"我是青丘白璃,你梦中那个白衣好友。也是你今日要嫁的,那位活死人魏王的……旧相识。"
乔伶儿心头一震。她想起那个梦,想起白衣女子眼尾的朱砂痣,想起她说"替我嫁给他"。
"魏王他……"
"他还没死。"白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心疼,"只是被那毒妇下了'蚀魂散',魂魄被困在躯壳里,醒不来,也死不去。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一个与他有婚约、命格又契合的女子。"
"所以你找上了我?"
"是。"白璃轻叹,"你命中有此一劫,庶妹害你,是劫;我救你,是缘。你替我嫁给他,我替你活下去——这便是我们的因果。"
花轿停了。
乔伶儿深吸一口气,盖上盖头,被人搀扶着下了轿。她看不见路,只能感觉到四周寂静得可怕,没有宾客的喧哗,没有道贺的笑语,只有阴冷的风穿堂而过。
"魏王府……竟是这样的吗?"
"他母后为了掩人耳目,将王府布置成了灵堂。"白璃的声音带着冷意,"那毒妇,连儿子最后一丝体面都不肯给。"
乔伶儿被引入正堂,拜了天地。没有高堂,只有一只系着红绸的公鸡,代替新郎与她拜堂。她被送入洞房时,终于看见了她的夫君。
魏王萧承煜躺在喜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泛着诡异的青紫。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即使闭着眼,也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贵气。
乔伶儿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寒玉。
"他……还有救吗?"
"有。"白璃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需要你配合我。今夜子时,我会借你的身体,为他渡一口青丘灵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渡气之后,我的魂魄会暂时沉睡。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乔伶儿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三、活死人
子时三刻,月华如练。
乔伶儿按照白璃的指引,咬破指尖,将血滴在萧承煜的眉心。刹那间,一道白光从她体内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白狐虚影,九条尾巴在月光下摇曳生姿。
白狐低下头,将一缕清气渡入萧承煜口中。
片刻后,白狐的虚影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没入乔伶儿的身体。她脑海中那个慵懒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寂静。
乔伶儿俯身,听见萧承煜的呼吸……似乎重了一些。
她守了他一夜。
第二日清晨,王府的管家来送饭,看见乔伶儿坐在床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王妃……不害怕吗?"
"怕什么?"乔伶儿端起粥碗,轻轻吹了吹,"他是我夫君,我为何要怕?"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乔伶儿知道,这王府里的人都是皇后派来的眼线。萧承煜"病"了三年,皇后以"侍疾"为名,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名义上是照顾,实则是囚禁。
她每日为萧承煜擦身、喂药、读书。那些药是太医院开的,她偷偷倒掉,换成白璃沉睡前教她的草药方子。她读的书是《史记》《资治通鉴》,读给萧承煜听,也读给自己听。
"……高祖起于微末,然胸怀天下……"
她读到此处,忽然感觉握着的手微微一动。
乔伶儿猛地低头,看见萧承煜的眼睫颤了颤,像蝴蝶振翅。她屏住呼吸,看着那双紧闭了三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漆黑如墨,却带着初醒的迷茫。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久未转动的锈轴。
乔伶儿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她握紧他的手,轻声说:"我是你的妻子,乔伶儿。"
萧承煜看着她,目光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了闭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三年……"他喃喃道,"我睡了三年?"
"是。"
"母后她……"
乔伶儿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
"王爷,"她压低声音,"这府里到处都是耳朵。您先养好身子,其他的,以后再说。"
萧承煜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子生得不算极美,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像藏着一汪清泉,又像是……藏着一只狐狸的狡黠。
他微微点头,重新闭上了眼。
四、九尾
萧承煜醒来的消息,瞒了整整三个月。
乔伶儿以"王爷病情反复,需静养"为由,谢绝了一切探视。她每日亲自煎药、喂饭,将萧承煜从鬼门关一点点拉回来。他的身子渐渐有了力气,能坐起来了,能下床走动了,甚至能提笔写字了。
那日夜里,萧承煜在灯下写字,乔伶儿在一旁研墨。
"你为何要救我?"他忽然问。
乔伶儿研墨的手一顿。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梦见一位白衣女子,她说你与我有婚约,让我替她嫁给你。"
萧承煜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白衣女子?她……是不是眼尾有一颗朱砂痣?"
乔伶儿心头一跳:"你认识她?"
萧承煜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苦笑一声:"何止认识。三年前,我被人下药,魂魄游离之际,曾见一只白狐入梦。那白狐化作白衣女子,对我说:'萧承煜,你命不该绝,且等着,我必寻人来救你。'"
"我等了她三年,没想到……她竟真的来了。"
乔伶儿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原来白璃与他,竟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她……是谁?"
"青丘白璃,九尾天狐。"萧承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幼时随父皇秋猎,曾在山中救过一只受伤的白狐。那时我不知她是狐仙,只当是一只普通的狐狸,为她包扎了伤口,放她归山。"
"没想到,她竟记了这么多年。"
乔伶儿想起白璃沉睡前的叹息,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爷,"她轻声说,"她让我嫁给你,不是让我替她。她是真的……想救你。"
萧承煜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你呢?你为何要救我?"
乔伶儿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哀伤:"因为我也是被人害死的。庶妹一碗毒药送我上路,我本该魂飞魄散,是她用千年修为留住了我的魂魄。我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
萧承煜的手紧了紧。
"从今往后,"他说,"我必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乔伶儿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只狐狸在梦里翻了个身。
她知道,白璃听见了。
五、暗流
萧承煜的身子一日日好起来,乔伶儿却知道,危机并未解除。
皇后得知魏王"病情好转",派了太医来"诊治"。那太医把完脉,脸色微变,回去后却禀报皇后:"魏王脉象虚浮,恐是回光返照,时日无多了。"
乔伶儿知道,那是白璃留在她体内的灵气在作祟——那太医把出的,是狐仙的脉,不是人的脉。
皇后信了,放松了警惕。她却不知,萧承煜早已在暗中联络旧部,布下了一张大网。
那日夜里,萧承煜在书房与心腹密谈,乔伶儿在门外守着。她忽然感觉后颈一凉,像是被人盯上了。
她猛地回头,看见廊下站着一个黑衣人,手中寒光一闪。
"小心!"
她本能地扑过去,挡在萧承煜身前。利刃入肉的瞬间,她感觉体内一股热流涌起,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黑衣人愣住了。
乔伶儿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脑海中,那个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傻孩子,我说过会沉睡,可没说过会死。你若有性命之忧,我自然会醒。"
"白璃?"
"是我。"白璃轻笑一声,"看来,这具身体里的两个魂魄,要一起并肩作战了。"
黑衣人被萧承煜的心腹拿下,拷问之下,供出了皇后。原来皇后早已察觉不对,派人来试探,若魏王真的醒了,便就地格杀。
萧承煜看着乔伶儿愈合的伤口,目光复杂。
"你……究竟是人是狐?"
乔伶儿想了想,笑道:"我是人,也是狐。白璃借我之身,我借她之力。王爷,您怕吗?"
萧承煜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不怕。"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来,"不管你是人是狐,你都是我的妻子。这一生,我必不负你。"
乔伶儿靠在他怀里,感觉体内的白璃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欣慰,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六、破局
皇后终于坐不住了。
她以"魏王病重,需冲喜"为由,要将自己的侄女嫁给萧承煜为侧妃,实则是为了安插眼线,彻底控制魏王府。
乔伶儿接到旨意时,正在给萧承煜煎药。她手一抖,药洒了一半。
"她这是要逼我们现身。"萧承煜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伶儿,我们不能再等了。"
"你想怎么做?"
"三日后,是父皇的寿辰。我会在寿宴上,当众揭穿皇后的阴谋。"
乔伶儿转过身,看着他:"你有证据?"
"有。"萧承煜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三年来,我虽然昏睡,魂魄却并未完全沉睡。我亲眼看见她如何下药,如何收买太医,如何与外戚勾结。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可你空口无凭,谁会信一个'活死人'的话?"
萧承煜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雪白,雕着一只九尾狐,栩栩如生。
"这是她下药时,我趁乱从她身上扯下的。这是她的贴身之物,上面还沾着'蚀魂散'的药粉。"
乔伶儿接过玉佩,感觉体内的白璃忽然动了动。
"这玉佩……"白璃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是青丘的物件。那毒妇,竟与青丘有过渊源?"
"什么意思?"
"这玉佩是青丘狐族的信物,凡人不可能有。"白璃沉吟片刻,"除非……她曾求过狐族,用什么东西做了交换。"
乔伶儿心中一凛。她将白璃的话转述给萧承煜,萧承煜的脸色也变了。
"若她真的与狐族有勾结,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三日后,皇帝寿宴。
乔伶儿随萧承煜入宫,一身王妃正装,端庄华贵。她坐在萧承煜身侧,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探究,有忌惮。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笑容雍容华贵,眼底却藏着一丝阴鸷。
"魏王身子大好了?"她笑着问,"本宫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萧承煜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托母后的福,儿臣睡够了,自然便醒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寿宴进行到一半,萧承煜忽然起身,跪在大殿中央。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禀。"
皇帝皱了皱眉:"何事?"
"三年前,儿臣被人下毒,成了活死人。这三年间,儿臣虽昏睡不醒,魂魄却游离在外,亲眼看见了下毒之人。"
大殿内一片哗然。
皇后的脸色瞬间惨白,却强撑着笑容:"承煜,你昏睡了三年,怕是做了噩梦,胡言乱语吧?"
"是不是胡言乱语,母后心里清楚。"萧承煜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高高举起,"这是母后当日下药时,儿臣从她身上扯下的。玉佩上沾的'蚀魂散',太医院任何一位太医都可验出。"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皇后猛地站起来,指着萧承煜,声音尖利:"你胡说!这玉佩……这玉佩本宫早就丢了!"
"丢了?"萧承煜冷笑,"母后怎知这玉佩是您的?儿臣可还未说是谁的。"
皇后哑口无言。
乔伶儿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感觉体内的白璃在躁动,像是要冲破什么束缚。
"白璃,你怎么了?"
"那玉佩……"白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上面有青丘禁术的气息。那毒妇,她竟敢……"
话音未落,皇后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直朝萧承煜刺去。
"逆子!你去死!"
乔伶儿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她猛地扑过去,挡在萧承煜身前。匕首刺入她心口的瞬间,她感觉体内的白璃彻底爆发了。
一道白光从她体内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白狐,九条尾巴在殿内肆意挥舞。白狐仰天长啸,声震九霄,将皇后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那只巨大的白狐,看着它身下护着的乔伶儿和萧承煜。
白狐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乔伶儿的脸,声音如碎玉投珠,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傻孩子,我说过,有性命之忧时,我会醒。"
乔伶儿躺在萧承煜怀里,感觉心口的伤口正在愈合。她看着那只白狐,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白璃……"
白璃没有回答她。她抬起头,看向被撞晕在柱子下的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悲悯。
"你当年为求帝位,以十年寿命为祭,向青丘狐族求'蚀魂散'。我念你一片痴心,给了你。没想到,你竟用它来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青丘有规矩,凡用禁术者,必遭反噬。你的十年寿命,今日便该还了。"
她说完,九条尾巴轻轻一挥,一道白光没入皇后体内。皇后惨叫一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乌发变白,红颜成枯,转眼间便成了一个垂暮老妇。
皇帝看着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白璃转过身,看向皇帝,声音清冷如霜:"陛下,魏王萧承煜,仁厚聪慧,乃天命所归。今日我以青丘九尾之名作证,他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反而是这毒妇,谋害皇子,祸乱朝纲。"
"望陛下明察。"
她说完,身形渐渐缩小,化作一道白光,重新没入乔伶儿体内。
乔伶儿感觉体内的白璃虚弱至极,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白璃?"
"我没事……"白璃的声音轻得像风,"只是耗了太多修为,需要沉睡一段时间。伶儿,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了。"
"白璃!"
没有回应。
乔伶儿躺在萧承煜怀里,泪如雨下。
七、成帝
皇后被废,打入冷宫。她勾结外戚、谋害皇子的罪行被一一揭露,牵连出一大批朝臣。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朝堂为之一清。
萧承煜因"护驾有功",被立为太子。
乔伶儿因"狐仙护体",被百姓传为神女。
三年后,皇帝驾崩,萧承煜登基为帝,改元"承安"。乔伶儿被封为皇后,母仪天下。
那日夜里,萧承煜在御书房批奏折,乔伶儿在一旁为他研墨。她忽然感觉体内一动,那个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笑意:
"看来,我睡着的这段时间,你们过得不错。"
乔伶儿手一抖,墨汁溅了一滴在奏折上。
"白璃?你醒了?"
"醒了。"白璃轻笑,"睡了三年,修为恢复了大半。看来,你们没让我失望。"
萧承煜抬起头,看着乔伶儿忽然红了的眼眶,放下笔,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醒了?"
"醒了。"乔伶儿又哭又笑,"她说,我们没让她失望。"
萧承煜笑了,伸手将乔伶儿揽入怀中。
"白璃,"他对着空气说,"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早已是孤魂野鬼;若不是你,伶儿也早已命丧黄泉。这份恩情,我萧承煜此生不忘。"
体内的白璃沉默片刻,忽然轻叹一声:"不必谢我。我救你,是因为你幼时救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