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门缝
赛金花回来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她就醒了。不是睡够。是这床,又成了上海的床。硬。潮。像有多少只脚在上头踩过。她“哦”一声,不躺着。起来。先不开窗。只走到门边,蹲下。看。那门缝,有灰。灰不匀。像有人用指头抹过。她“哦”一声,心说:这屋,有人来过。不是昨夜。是前两日。趁她不在。她“哦”一声,不惊。只把门轻轻拉开半扇。外头,地上一小片瓜子皮。不是她吃的。她从不磕瓜子。那皮,新鲜。像昨夜。她“哦”一声,用鞋尖拨了拨。不是怕。是看。这瓜子皮,是谁的?是来等她的人。还是来查她的人?她“哦”一声,不猜了。回屋。烧水。洗。洗到后颈,水从领子下去,凉。她“哦”一声,不擦。只站。像要把这屋里的“生人气”,也洗一洗。不是嫌。是清。清过,才知哪一步该走。
吃粥时,她也不坐。站着。一碗。没菜。只几粒盐。她“哦”一声,慢慢吃。眼睛不闲。看墙角。看窗台。看那根门后棍。还正。可上头,有半截新泥。不是她的。这楼里,没人穿泥鞋。她“哦”一声,放下碗。不洗。先蹲。看那泥。黄里带黑。是南市那边的。她“哦”一声。果然。不是贼。是“问”的人。那泥,是从河边带来的。他们没偷。只进来。站。看。又走。这,比偷更糟。是量。量这屋,值不值得再守。她“哦”一声。不慌。这,也在料中。她不在,他们反没趣。见了空屋,只会更觉得她“寻常”。这样,也好。她“哦”一声,把泥扫了。倒。不掩。这地方,没有东西能永远藏住。她能做的,就是叫他们觉着,她不过是个出门买菜的。连泥都不多留。她“哦”一声。好。今日,她偏要出门。不止出门。要走到他们跟前去。让他们瞧见,她非但没跑,还更精神。这,比什么都让“他们”吃不准。她“哦”一声,换衣。不灰。不黑。穿那件半旧的藕合紫。这紫,不亮。可在白日里,像一滴落入水里的旧酒。有痕。不散。她“哦”一声,对镜。不笑。只把头发拢高。别银。那银,黑。像这一路,全压进这点骨。她“哦”一声。好。就这张脸。不凶。不软。叫他们记不得,又忘不掉。这,才最磨人。她“哦”一声,拿了钱。不多。一小把。出门。天已大白。风不冷。像这上海,也换了张脸。她“哦”一声。不急。慢慢走。一步,一步。像这半生。像这城。像她每一次,从黑里出来,往人前走。这,就是她要的。不是赢。是不散。不叫他们看轻。不叫这上海,把她当一阵烟。她“哦”一声。拐出弄。朝东。朝人声最稠处去。那里,有她该露的脸。有她该花的几文。也有她,一步一步,踩回来的、自己的路。这,就是第一百一十五章。不写“怕”。不写“疑”。只写她,在回来之后,如何把一场无声的“入屋”,变成她重新站到太阳底下的第一步。这,才够。这,才实。这,才像她。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