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伯正和几个水匪缠斗时一条快船从下游方向飞驰而来。那船比梭子船还快,船头站着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身后跟着十来个兵丁,手里都拿着弓箭。
“前面的人听着!江安缉私营在此!立刻停船!”那年轻人声音清越,像一道哨子划破雾气。
梭子船上的匪人见状,叫骂着掉转船头,拼命往上游划。那缉私营的船紧追不舍,一支响箭射过去,钉在了梭子船的船尾上。
何叔慢慢把船靠到一边,擦了把汗,朝秦照说:“秦管事,运气不错。这几天水匪猖獗,缉私营每天午后都在这片巡江。刚才要再等半柱香,就真出事了。”
秦照点点头,冲着何叔拱了拱手:“辛苦何大哥了。”
何叔连忙摆摆手:“这算什么?我年轻时候,一个人一条船,遇上七个水匪,照样跑脱了。今天有你们在,我可不能丢人。”
秦照失笑,摇摇头。张槿趁机问:“何叔,刚才那帮人,真是水匪吗?”
何叔说:“是,也不是。这一带没听说有这么大的水匪帮子。我看那些人的刀,是制式的。船也是造船坊出的,不像是野路子。”
秦照和张槿对了一眼。制式的刀,造船坊出的船。这水匪,有些可疑。
船继续前行。夕阳把江水染成了一条金红色的绸带。雾已经散了,两岸的景致渐渐开阔。张槿坐在船头,小玄子蹲在她旁边,尾巴自然下垂。
“你说,刚才那些人,会不会是沈家安排的?”张槿在心里询问。
“不一定。”小玄子说,“沈家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未必还能分出人手来追你。但如果是他们,说明咱们的行踪暴露了。”
张槿不说话了。
第二天傍晚船一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货郎的叫卖声和苦力的号子声混在一起,比江安热闹了十倍不止。何伯把船停在一个僻静角落,帮着秦照卸了行李。秦照付了船钱,又额外给了一小锭银子。何伯接过开心的道了谢,又叮嘱说:“秦管事,成都府码头上龙蛇混杂,眼睛放亮点。明天要换大船,得找知根知底的船行,别信那些上来揽客的。”
秦照点头,领着张槿上了岸。
走进码头外的一条长街,两边的灯笼把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火锅的香气和生漆的味道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张槿左看右看,竟然有几分回故乡的错觉。
“想吃什么?叔请客。”秦照见她眼睛发亮,忍不住笑。
“都听叔的。”张槿乖巧道。
秦照带她进了一家临江的小饭馆,点了豆花饭、回锅肉、一份鲽鱼和两碗米饭。等菜的工夫,秦照跟店小二打听了几句,得知这几日码头上来了一批“生意人”,看着不像善茬,专门打听巴蜀往京城运货的队伍。
张槿心里一沉。她低声问:“秦管事,会不会有人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秦照饮了一口茶,说:“所以明日开始,我们改走小路,到合川之前,不再坐大船。”
张槿点头。她看了看饭馆外头,人来人往,江风卷着水气吹进来,吹得灯笼晃晃悠悠的。小玄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跳到她腿上,尾巴扫过她的手腕。
“后面有条尾巴。”小玄子的声音很低,“在码头东边,穿蓝布衫,没走太远。”
张槿没动声色,只低声对秦照说:“秦叔,有人跟着咱们。”
秦照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先吃饭。来尝尝这鲽鱼。”
张槿闻言,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秦照失笑:“你这是真饿了。”
张槿一边嚼一边点头,模样滑稽得很。秦照也来了食欲,两人风卷残云,把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
结了账,秦照慢悠悠地起身,带着张槿往码头南边的小巷里钻。巷子又窄又长,两边都是青砖老墙,脚步声在石板上清脆地响。走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尾巴不见了。
“前面就是船行。”秦照停下脚步,指了指巷子尽头两盏灯笼,“我们绕一圈再进去。”
张槿会意,跟着他又折回巷口,从另一条更窄的小路穿过去。三拐两拐,总算到了船行门口。船行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秦照来了,满脸堆笑地迎出来:“秦爷,您来啦!船都给您备好了,明早天一亮就能走。”
秦照和他寒暄几句,又要了间僻静的客房。船行后院有几间专供来往客商住宿的小屋,虽然简陋,但胜在干净。张槿进了屋,关上门,从窗缝里往外看。船行对面是排卖山货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串铃铛,在夜风里轻轻晃荡,玲声清脆。
“尾巴跟到巷口就停了。”小玄子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她肩头,“我让码头的几只野猫去盯了。蓝布衫进了家茶楼,现在还没出来。”
“辛苦了。”张槿摸摸它的头,从空间你掏出一小碗猫粮放在窗台上。小玄子闻了闻,没吃,只拿爪子拨了两下。
“我想吃鱼。”它说。
“等到了京城,请你吃个够。”张槿哄道。
小玄子哼了一声,但还是低头把猫粮吃了。张槿又给它倒了碗水,看它喝完,这才去铺床。
第二日天刚亮,秦照就叫醒了她。两人出了船行,沿着石阶往江边走。码头上雾蒙蒙的,船工们的号子声从雾里传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秦照雇的那条船已经等在渡口,不大,但比何伯的乌篷船宽敞,船舱里有桌有榻,终于不用夜晚卷缩再船篷里休息了。
张槿上了船,先去查看货。木箱里的纸和糖已经被她偷偷换成寻常布匹和干粮。秦照对船夫说:“走吧。走慢些,不赶时间。”
船夫是个年轻后生,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戴顶草帽,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的脚踝上刺着条小鱼。他冲秦照咧嘴一笑:“秦爷放心,小江我闭着眼都能开。”一口川腔,爽朗得很。
张槿觉得这年轻船夫有意思,就坐到船舱门口,看他怎么把船撑离岸。小江只一篙子,船就稳稳地调了头,再一篙子,船已到了江心。动作行云流水,特别的利索。
“小兄弟,看什么呢?”小江见张槿盯着他,冲她扬了扬下巴。
“看你撑船。”张槿笑着说,“你这一手,没有十年练不出来。”
小江得意地一甩头:“十年?我打小就在船上长大,算起来快二十年了。不是我吹,这条嘉陵江,哪儿有暗礁,哪儿有回水,我比自家被窝还清楚。”
秦照从舱里出来,递给他一饼子:“少吹牛,前面那地方水急,弯多,注意点。”
小江接过饼咬了一口,含糊道:“秦爷,您就放一百个心。我小江出船,就是条鱼也能给您平平安安送到江陵府。”
张槿被这年轻人的自信逗乐了。小玄子从舱里探出个脑袋,喵了一声。小江眼睛一亮:“哟,还带了只猫!啧啧,这是玄猫啊!这猫好,镇船。江上的船家都信这个。”
张槿顺口道:“是吗?刚好它叫小玄子。”
小江更乐了,非要小玄子出来让他看看。小玄子拗不过,迈着步子走到船头,仰着脑袋,尾巴竖得笔直,一副“本喵可不是随便给你看的”的表情。小江想摸它,被它灵活躲开,逗得小江哈哈大笑。
船行了两个时辰,水流果然急了。两岸山势逼仄,江水在峡谷里横冲直撞,船身颠簸得厉害。小江收了笑,全神贯注地掌着舵。秦照也站到船尾,拿着一根长竹竿,随时准备帮忙。张槿本想出去,被秦照一个眼神逼回舱里。
小玄子倒比她淡定,蜷在榻上,随着船一晃一晃,居然眯起了眼。
张槿趴在窗口,看着小船在激流中左拐右绕,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身猛地一斜,张槿差点从榻上滚下去。她赶紧抓住窗框,小玄子也吓得跳了起来。
“没事,没事!”小江的声音穿透水声,“过了这个回水就稳了!”
话音刚落,船头又猛地一沉,紧接着整条船像被一双大手托了一下,轻飘飘地越过了那道暗流,驶入了一段平缓的江面。张槿只觉后背全是汗。
小江回过头,露出两排白牙:“怎么样,刺激不?”
张槿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刺激是刺激,就是心脏受不了。”
小江哼着小调,把舵一扳,船稳稳的在江上飘着,“前面的河道比较稳,小兄弟可以安心睡会。”
张槿松了口气。刺激归刺激,就是头晕,再来一回她估计要吐。
接下来的日子张槿就这么时不时的感受一把嘉陵江的刺激,看来这具身体不太适合在水上漂泊,前两天还好,后面几天时不时的就要吐上一回,整个人都虚脱了。
一天中午,小江指着前面的码头“前面就是江陵府码头,到这里秦爷就要从这里下船,改走陆路了。“
船靠了岸,秦照带着张槿下船。小江把船拴好,又帮他们把东西提上来。秦照拿了三钱银子递给小江,小江摆摆手:“秦爷,船费已经给过了。”
秦照”这不是船费,是给你的赏钱,拿着吧“
小江乐得直说“秦爷仗义”,又说:“下回再来,还找我小江!”
辞了小江,秦照带着张槿在江陵府找了家小客栈歇脚。客栈里比较嘈杂。秦照要了间里院的小房,又出去买了两套替换衣裳。张槿换上他新买的衣裳,灰不溜丢的,料子一般,但很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