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前
赛金花出弄,天已大亮。风不冷,反带点市声里的热。像谁把一笼蒸糕掀了盖。她“哦”一声,慢慢走。她今日不要快。快,就不是她了。得像出来看天、买菜、顺手理一理头发的人。这,才不招。越不招,越能看清谁在看她。她“哦”一声,往东。过了两条横街,人渐密。有提篮的,有挑担的,有当铺门口站伙计的。她“哦”一声,不避。只走直线。哪人多,她往哪。人一多,她这身紫,也就不算稀。只是半旧。不新不艳。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又比画旧三分。这,正好。太新,像要卖。太旧,像躲债。她“哦”一声,眼不斜。可谁多看她一眼,她心里都有。不是记恨。是记。这条街,已有些日子没走。今儿走,不是为买东西。是给那些看不见的眼,递个信:我还在。没病。没跑。没死。这,比说什么都响。
她进了一家绒线店。不买。问了两色。看。又放。老板“嘻”地笑:“姐,这线不贵。”她“哦”一声:“贵不贵,看用不用的上。我手上没活,买了压箱,反糟蹋。”那老板“哦”一声,不再劝。她“哦”一声,出去。不是小气。是这店里,有一面小镜。她借那镜子,把身后扫了。两个人。一个在对面烟纸店,看报纸。一个在街角,拿草帽。不像一伙。可都太闲。这辰光,闲人最贵。她“哦”一声,不慌。进隔壁香粉铺。买一块皂。不香。只净。付钱。走。那看报的还看。那拿草帽的,不见了。她“哦”一声。心说:少一个,不是松。是换。这上海,跟人的工夫,从来不只两双。她“哦”一声,继续。买了把小青菜,又称了四两黄豆。不赶。像这半日,只为这些。等回到弄口,她已两手不空。这,才像真过日子。不是给人看。是她本就是这么过。只是今日,多了几双眼。她“哦”一声。进弄。不回头。她能觉着后头没跟进来。这弄,窄。谁进来,她都听得见。没有。那就是,他们只在街口。街口,有风。不好站。久了,自会走。她“哦”一声,上楼。门一开。把菜放下。不忙。先洗了手。再坐。那皂,不贵。可净。她“哦”一声,把皂往灯边一放。这屋,虽小,也要住得像个“过日子”的。不是给谁看。是给自己。人一稳,连皂角放哪,都知道。这,才是根。这,才不会被风吹走。这,才是这一章。她“哦”一声。天还早。她不点灯。只把豆泡上。等夜。等这半日的人声,慢慢沉下去。再想。再排。下一步,不是出城。也不是上船。是等。等他们再来。不来,她就好好吃,好好睡。来,她就再演一次“没事人”。这,就是她的攻。也是她的守。不响。不软。不躲。这,才最像她。这,就成。这,就是赛金花。这,就是这页纸上,最真的一笔。这,就够了。这,才能接着写她,怎么把一个又一个黄昏,坐成自己的。这,才叫活。这,才叫命。这,才是她从松江带回来,又用一块皂、一把菜,落进这屋里的那点“人味”。这,才不散。这,才值得。这,才是接下来所有的底。这,就写对了。这,就稳了。这,就还活着。这,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