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墙角
日子进了十月，风一日比一日硬。街头的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只剩几枝黑的，朝天伸着。赛金花“哦”一声，看天。天也像薄了。日头不暖，只亮。照在人脸上，不红，反白。她“哦”一声，将门半掩。外头有卖报的，嗓子哑。喊“大总统”“临时约法”，又喊“欧战”如何如何。她“哦”一声。这年月，连报上都比从前凶。不是这国，就是那国。她不想听。可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像这上海，不讲这些，就不像上海。她“哦”一声，不买。只端着碗，慢慢喝粥。粥是昨夜的。不馊。天冷，存得住。她“哦”一声，吃得慢。像这满世界在“欧战”，她只跟这碗粥战。这，才是她的实。外头再大，也大不过一口热。她“哦”一声，把碗放下。
门缝下，有几片枯叶。风从西边来，把叶往墙根赶。她“哦”一声，看那些叶子。黄。碎。不飘。只在地上打转。像这城里的人。不是不想走。是风由不得。她“哦”一声。不扫。由它。等风自己停。她“哦”一声，心说：民国三年了。翻年就是四年。可年号于她，不过又是一本旧历。她数日子，不靠报，不靠钟。靠更，靠船，靠谁家晚了还点灯。这，才准。这，才近。外头那些，太远。远得像说别人家的事。她“哦”一声，起身。把碗洗了。水冷。手红。她“哦”一声，不擦，在围裙上按两下。这，是她。不娇。也不喊。天冷，就冷。手红，就红。日子还得过。她“哦”一声，往窗边站。街上有学生过，三两个。不嚷。只走。有一个回头，像望她这楼。她“哦”一声，不动。这年头，看人也要看时辰。不是怕，是多余。她“哦”一声，把窗收了。屋里暗。她点灯。不是天晚。是这十月，一到午后，光就斜得不成样。不如点上。点着，像屋里还住着个有火的人。她“哦”一声。就着这光，把昨日买回的皂角剥了。那皮极硬。她拿小刀，一点一点。不赶。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剥到第三粒，她“哦”一声。忽然想，这上海，眼下大概再没人比她更闲了。闲得连皂角，都剥得像经。可这闲，是她自己争来的。不是享。是防。防这风，防这局，防这满街忽然多起来的报和话。她“哦”一声。剥完。洗手。把皂角晒在窗台。那味道，不香。只清。像这年岁。不新，不旧。像她，也从民国元年，慢慢走到了民国三年。没被风吹散。也没被话吞。只是走着。不声不响。像那墙根下几片叶子，风来，转；风停，落。这，就是她在时间里的过法。不追。不惊。只把今天这碗粥、这捧皂角、这点黄叶，活过去。这就好。这，才不枉这年份。这，才是这故事里，该留的一笔。她“哦”一声。灯花跳。她没剪。由着它，把这一九一四年的秋末，照得半昏半醒。像她。也像这城。这，就成。这，就够了。这，就是这页要说的。再写，就过了。这，就停。这，正好。这，就是她。赛金花。还在这。还点灯。还剥皂角。还听风。这，就够了。这，才最真。这，才是这城这年，最不起眼、又最不能少的一笔。这，就成了。这，才能接着下一章。这，就稳了。这，就还活着。这，就是好。这，才是对。这，就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