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备冬
天还没亮,赛金花就醒了。后窗有风,从缝里钻进来,不是凉,是硬。像拿砂纸在脸上过。她“哦”一声,不点灯。先摸被。被还是那床。薄。不破。她“哦”一声,起了。这秋,算到头了。人得在冬前把几样事做掉。不催。可也不能等。再等,风就咬人。
她先下楼。弄里没人。地上一层霜。薄薄,像撒了把盐。她“哦”一声,踩上去,有极细的响。像把夜色踩醒了。她“哦”一声,到后门外墙根下,看那堆炭。不多了。只十二三块。碎的占大半。她“哦”一声,蹲下。拿手拨。那炭黑,黑得发青。像水底捞上来的。她“哦”一声,不挑了。都搬。这年月,炭是命。少是少,可比没有强。她“哦”一声,一块一块,夹回屋。放灶边。不是堆。是码。整齐。这屋,东西不多,可都有位。炭在左。柴在右。油在角。盐在罐。她“哦”一声。码完,又拿块旧布盖上。不是怕人看。是这炭,不盖着,风一吹,灰就散。灰散了,烧不出火。她“哦”一声。像这半世。不护着,也散。
午后,她把窗纸糊了。不是全糊。只补那几处破。那纸,黄。薄。她用口水。沾上去。又平。像把外头的风,也糊住了半日。她“哦”一声,不写对联,不贴福。这屋,不兴。只把窗纸压严。再有风,也只从门下来。门下有缝。她“哦”一声,不堵。堵了,屋里气就死。死的,比冷还坏。她“哦”一声。好了。该补的补,该盖的盖。过冬,过冬。冬是难,可也不是头一回了。这上海,再冷,也冷不过她当年在苏州河,半浸在水里,还不敢出声。那都能过来,这风,又算什么。她“哦”一声,坐。把铜板摸出来。不数。只攥。三枚,还是热的。像这三枚,也懂要过冬了。她“哦”一声,把铜板收。去煮了半锅水。丢三片姜。那姜,干。不辣。只一点辛气。她“哦”一声,闻。像旧年里,从河上吹来的一口。她“哦”一声,把水喝了。热从喉间下去,慢慢散。像这屋子,也暖起来。她“哦”一声,心说:这一冬,我不求好过。只求不病。不病,就能走。能走,就还能等到来年。来年,又不知是什么样。可那是来年。她“哦”一声。窗纸轻动。风从外头来。她“哦”一声,不关。由它。像这风,也通点人气。它要进,就进。进得来,冷一点,也静。这,就是她。不怕冷。只怕这屋子,一点声都没有。有风,才像有人。有人,才不怕。这,才是这一章。备冬。不是为活得好。是为活得下去。像这炭,黑,硬,不亮。可一点,就暖。像她。这,就成。这,就够了。这,才是赛金花。这,才接得住往下的夜。这,才让这满城的风,不往她骨头里钻。这,才是真的“过”。不是熬。是把每一块炭,都码到该码的位置。然后,等。等天再冷些。等路再出来。这,就成了。这,就是这一页。不薄。不厚。像她。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