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九歌就醒了。
他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把昨晚没说完的话又交代了一遍:“洞口的遮蔽别撤,白天烟不能有,火压到最小。我不在,不管外面什么动静,都别出去。”
“知道。”沈惊雪抱着剑坐在洞口,眼睛还闭着。
“娘亲。”团子裹着外袍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爹爹去哪?”
“爹爹去探路,天黑就回来。”苏九歌蹲下来,把她蹬开的袍子重新裹好,“跟娘亲待在洞里,听惊雪姐姐的话。”
团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打了个小哈欠。
苏九歌看了沈惊鸿一眼。她靠着洞壁,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白的。
“我一路留记号,按青云宗的法子刻,仙宫的人看不懂。”他又对沈惊雪说,“真有变故撑不住,带团子往溪涧下游走,水里气味断得快,我循记号找你们。”
沈惊雪点头。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洞,身影一晃就没进了晨雾里。
洞里安静下来。
沈惊雪守在洞口听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远了,才回过头。团子已经爬到沈惊鸿身边,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按在她缠着布条的手臂上。
一团极淡的金光从团子掌心透出来,暖暖地漫进去。
沈惊鸿闭了闭眼。断裂的经脉里,像有一股细细的暖流在走,一寸一寸地把那些撕扯着的疼意熨开。她能感觉到,自己散乱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归拢。
片刻后,团子收回手,小身子晃了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够了。”沈惊鸿声音还有些虚,“就这点本事,还逞强。”沈惊雪伸手把团子接过去,让她靠在沈惊鸿身侧。
团子把脸贴在她肩上,含含糊糊地说:“娘亲不疼,团子就不困。”
沈惊雪端着水囊过来,看了看沈惊鸿的脸色,又看了看团子,什么都没问,只把水和半个糖包塞到团子手里:“吃。”
团子抱着糖包啃,啃着啃着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沈惊鸿身边又睡过去了。
白天过得很慢。
沈惊鸿靠着洞壁调息,气息一周天一周天地转,虽然走得艰涩,到底是能转起来了。沈惊雪守在洞口,隔一阵就往外看一眼。
灵兽们被放出来透气,都很知趣地不吵。雷雷缩在洞口树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小土把洞口的浮土压了又压,把那点遮蔽物弄得跟周围的崖壁一个颜色;火火本来还想梳它那身五彩羽毛,被水水一翅膀拍回去,只好蹲在火堆边生闷气。
毛团恢复了大半,从苏九歌留下的外袍堆里钻出来,蹲到了洞口最显眼的位置,摆出一副“本大爷镇着”的架势。
“你蹲那儿干什么?”火火压低声音。
“放哨。”毛团下巴一抬,“本大爷如今是哨长。”
“臭毛球也配放哨?”
“你再说一遍?”
“嘘。”雷雷的声音忽然从树梢压下来,紧得发颤,“有人。”
洞里瞬间静了。
沈惊雪一手按剑,一手飞快地把火堆散开,灰烬踢进石缝里。沈惊雪一把抱起团子往洞深处退,沈惊鸿跟着挪到暗处。团子很乖,一声不吭,小手攥着沈惊雪的衣襟。
远处山脊上,七八道身影掠过去,衣袍上绣着仙宫的云纹,走走停停,像是在搜什么。
“这一片昨天搜过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有人抱怨。
“南边的村子还没搜完,走了走了,长老说了,活要见人。”
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
沈惊雪在洞口伏了足足一炷香,才慢慢直起身,回头冲洞里摇了摇头:“走了,往南。”
火火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这群狗腿子,鼻子倒灵。”
“灵才好。”毛团蹲在洞口,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哼了一声,“他们的鼻子都冲着南边,咱们在这儿,正好。”
沈惊鸿睁开眼,看了毛团一眼,没说话,侧过身,把团子护在石壁和自己之间。
太阳偏西的时候,沈惊雪把最后两个鸡蛋在温水里泡了,剥了一个给沈惊鸿,一个掰成两半,一半给团子,一半分给凑过来的毛团和火火。
“你吃。”沈惊鸿把自己那个推回去。
“我吃过了。”沈惊雪面不改色。
沈惊鸿看着她。沈惊雪这个人,说瞎话的时候连眼都不眨,但她那一整天只啃了半块干馒头,沈惊鸿是看着的。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沈惊雪先移开目光,把鸡蛋塞回她手里:“你经脉断成那样,省这一口没用。后天还要赶路。”
“后天?”
“苏九歌说的,探完路,能走就走。”沈惊雪靠着洞壁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在这儿多待一天,就多一天被搜到的风险。落霞岭那边只要能落脚,就该过去。”
沈惊雪把遮蔽又拢了拢,回到洞里坐下。
沈惊鸿调息完毕,睁开眼,看着洞口那一小块亮,忽然开口:“我经脉断的那天,以为自己要死了。”
沈惊雪没接话。
“死我不怕,我怕团子没人护着。”沈惊鸿看着熟睡的小丫头,“她那么小,灵脉又特殊,仙宫那帮人要是抓到她……”
“抓不到。”沈惊雪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先过我这关。”
沈惊鸿怔了一下,忽然笑了,牵动伤势,咳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轻声说:“拖累你们了。”
“说什么废话。”沈惊雪皱了下眉,“你要是不拦着我杀那几个散修,咱们现在连这个洞都没有。”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你说得对,杀了他们,仙宫立刻就知道人在这一带。不杀,他们搜完就走。你看,今天他们不就往南去了?”
洞里静了一会儿。
火堆边,火火不知什么时候跟毛团挤到了一处,两个冤家头挨着头睡着了,毛团的尾巴还盖在火火身上。水水盘在苏九歌的外袍上,小风缩在团子脚边,小土堵在洞口最窄的地方,像一块圆滚滚的石头。
团子在沈惊鸿身边翻了个身,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咂了咂嘴。
天色擦黑的时候,洞口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
沈惊雪的剑出鞘半寸。
“我。”
苏九歌闪身进来,带着一身山风和夜露。他先扫了一眼洞里,看见人都在、火都压着,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沈惊雪问。
“落霞岭能去。”苏九歌坐下来,就着水囊灌了两口水,“从这儿往东南,有条猎户踩出来的小径,绕开官道,两天能到岭脚。岭子半腰有个山洞,比这个大,洞口被藤遮着,旁边就有山泉。”
“我沿着岭脚转了一圈,没看见仙宫的人。他们的搜捕都在南边平地上,围着村子转,没人往深山里钻。”
“丹药一颗都没了,岭上有药吗?”沈惊鸿问。
“我留意了,背阴的坡上有几株凝血草,年份一般,够用了。”
苏九歌顿了顿,“还有个事,小径尽头那片山林,是黑风熊的地界。那畜生占山十几年,仙宫的人搜山也不会往它的地盘里闯。咱们从它地界边上绕,沾一身熊骚味,追踪的术法都不好使。”
“黑风熊?”沈惊雪挑眉,“那玩意儿脾气可不好。”
“我带了两坛子蜜。”苏九歌说,“跟它借道,讲道理。”
沈惊雪嗤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苏九歌看向沈惊鸿:“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沈惊鸿动了动胳膊:“团子给我治过一次。再缓一天,能走。”
苏九歌低头看了看团子。小丫头睡得正沉,嘴角还沾着一点糖包的渣。他伸手,极轻地替她擦掉。
“那就后天一早走。”他说,“白天在小径上走,林子里密,天上看不见。我在前面探,沈惊雪断后,惊鸿你……”
“我走得动。”沈惊鸿说。
苏九歌没跟她争,只说:“走不动就说,我背你。”
沈惊鸿别开脸,没接话。
洞口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半边山崖发白。沈惊雪把散开的火堆重新拢起来,这一夜,火可以烧得稍微大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