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路
天黑了。赛金花没点灯。她坐在窗边,看外头。不是看月亮。是看烟。对街那幢楼,烟囱里出来一缕,青灰,直直往上。像这夜,也在给谁烧东西。她“哦”一声,把窗合上。起身。换鞋。这鞋,旧。底子不滑。她“哦”一声,系紧。又摸黑把袖口扎了。不用看。手自己认得。
下楼。不从前门。走后巷。巷窄。有风。风里夹着柴灰。她“哦”一声,不咳。只偏过脸。这灰,不重。可脏。她“哦”一声,把下巴收进领口。走。夜还不深。有人声。远。像从另一个上海来的。她“哦”一声,不跟。往西。那地方,叫方浜。地杂。人杂。夜里全是卖夜食的、挑脚的、拉皮条的。还有几处半开的门,里头点着极低的灯。她“哦”一声,不进去。只在街面上过。像来买一碗热汤。又像来寻一个没睡的人。
她不是来玩的。这三日,她已把人想透。沈六不响。闻人桂不动。郁先生只点灯。都等她。等她先出。那她就出。可不出大事。只露。露给这条街看:她敢在夜里走。敢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进一扇黑门,不接一张纸。这,比说话更让人急。人一急,才动。动,才有缝。她“哦”一声,要的就是这缝。不是自己去钻。是让风从缝里透出来。她好借。
方浜桥边,有卖馄饨的。小担子。一头锅,一头碗。锅盖一掀,白气“呼”一下,像把半条街都暖了。她“哦”一声,坐。不点。只要一碗。那摊主“嘻”地笑:“姐,这么晚还出来。”她“哦”一声:“天冷,想喝口热的。”摊主“哦”一声,下。十个。不多。皮薄。汤浑。她“哦”一声,吹着喝。汤里没虾皮。只一点猪油,一点葱。她“哦”一声,不嫌。这时候,热的最真。不真,也暖。她“哦”一声,一口一个。吃到第四个,有人也坐过来。不点。只抽烟。那烟味重,混着水气,像从下水道里上来的。她“哦”一声,不抬头。那人“哦”一声:“这位姐,是南市的?”她“哦”一声:“路过。”那人“嘻”地笑:“这年月,路过才最要胆子。”她“哦”一声,不接。把最后一口汤喝了。钱放。不数。起身。走。那人不跟。可那笑,还像在风里。她“哦”一声。这,就是上海。你坐一碗馄饨的工夫,就有人来认。她不认。也不走快。只照原路。慢慢,把夜走软。走软了,才好回屋。回屋,才好睡。睡下,才有力气,等这缝里透出来的风。她知道,今日之后,会有人按不住。不是沈六,就是那白衫人。再不然,就是闻人桂。他们都不爱女人太静。静得他们怕。她“哦”一声。怕,才好。怕了,才肯出价。这,就是她今夜走这一趟的账。不响。可实。这,就成了。这,就是她。这,就是赛金花。不写“贪”。不写“杀”。只写她,夜里出门,吃一碗馄饨,让这城自己慌。这,才是她的稳,她的藏,她的安全。这,就是“因贪而杀”的另一面。杀,不必见血。让人睡不着,就已是刀。这,才最狠。这,才最像她。这,就继续。下一章,风该从缝里进来了。她接。或是不接。都好看。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