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窗外的凤凰花被晨光染成橙红色。
晚棠慢慢睁开眼睛,鼻尖萦绕着筒子楼特有的潮湿气息——隔壁王婶家煎鱼的香味、楼道里上夜班邻居的脚步声、水房滴落的水声。她躺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体里,十八岁的手柔软细腻,没有后来那些操劳的茧子。
楼下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接着是藤椅被搬动的吱呀声——他每天这个点都会起来看报纸。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碰撞的声音透着股利落劲儿。
晚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前世父亲走的时候,她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那些遗憾像根刺扎在心底,如今真真切切能听到父亲的声音,她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原来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晚棠!起来了没有?上学要迟到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贯的大嗓门。
“起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起身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走到窗边。五月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晨光中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前世她看过太多次这样的景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每一朵花都珍贵得让人心疼。
门被推开,母亲探进头来:“发什么呆呢?快去洗脸,妈给你煮了鸡蛋。”
“谢谢妈。”
陈秀兰愣了一下,女儿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客气?她看了晚棠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前世母亲先走,父亲后走,她一个人送走两个老人,最后身边只剩下弟弟一家。那些孤独的夜晚,那些无人诉说的思念,现在都还没有发生。
她还有很多时间。
洗完脸,她推开房间门走出去。经过父母房间时,脚步猛地顿住——
“厂里这次提前退休的名额,我打算报了。”
父亲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平淡。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前世她就是在这一天之后才知道父亲要提前退休,而当时她根本没在意这件事的后果。后来父亲退休后家里经济拮据,他四处打零工,最后积郁成疾,连治病都没钱。那些苦,那些难,她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这么快就想好了?”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
“厂里给了优惠条件,早退还能多拿点补偿。”父亲翻着报纸,头也不抬,“晚棠今年考大学,晚舟也要升高中,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母亲沉默了一下:“那你就去办吧。”
晚棠站在门外,手紧紧攥着衣角。
不行,这一次她不能由着父亲做这个决定。她得想办法阻止这件事,就算会暴露自己的异常也顾不了那么多。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父母的房间。
“爸,”她的声音有些紧,“您要提前退休的事,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父亲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小孩子懂什么,去上学去。”
“我……”
“听话。”母亲的语气有些严厉,“大人的事你别管。”
晚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着父亲又低下头去看报纸,那个熟悉的侧脸让她鼻子发酸。
前世她也是这样被父亲赶开的。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太固执,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后来她才明白,他不是固执,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关心。
就像现在,他明明是为了这个家在打算,却从来不说一句软话。
“爸,”晚棠又开口,声音放轻了,“我只是想……您能不能别这么快做决定?再想想,再想想行吗?”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女儿。十八岁的大姑娘,眼神里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那眼神太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行,”他点了点头,“我再想想。”
晚棠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答应。前世他可没有这么好说话。
“去上学吧。”父亲又低下头去看报纸,“迟到该罚站了。”
“知道了。”晚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爸,您想好了跟我说一声。”
回应她的是父亲翻报纸的声音。
吃完早饭,背着书包走出筒子楼,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凤凰花在人行道两边开得热烈,晚棠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
父亲不知道她是重生者,不知道她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他只知道女儿孝顺,妻子贤惠,儿子有出息。
这就够了。
但她不会让他提前退休的。既然重活一次,她就不能让前世的遗憾再发生一次。
即便前路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