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父亲周建国低头喝着稀饭,半天没吭声。陈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他也没反应。
“爸,厂里这次……”晚棠试探着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父亲打断。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晚舟在旁边嗤笑一声,埋头扒饭。晚棠只好把话咽回去,偷偷观察父亲的表情。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眉头微微皱着,右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晚棠知道,父亲一旦做出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前世她就是太晚意识到这一点,才会酿成终身的遗憾。
陈秀兰看了丈夫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弯腰从地上的坛子里捞出腌萝卜,切成细丝端上桌。这是她早上四点就起来做的,用的是老家的方子,脆生生的,带着点辣味。
“吃饭吧。”她把盘子往丈夫那边推了推。
周建国这才抬起头,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慢慢嚼着。晚棠注意到他眼眶下面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这些天厂里风声紧,退休名单的事闹得人心惶惶,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爸,”晚棠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您上次说想再想想,那事您想得怎么样了?”
周建国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想好了就去报。厂里给的条件不错,早退还能多拿点补偿。”
“多拿补偿?”晚棠心里一紧,“爸,您知道提前退休意味着什么吗?您才五十二岁,离正式退休还有八年……”
“我知道。”周建国打断她,“用不着你操心。”
陈秀兰在桌下轻轻踢了女儿一脚,示意她别再说。晚棠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她知道父亲脾气硬,当着全家人的面,他不会改变主意。
气氛一下子沉闷下来。周晚舟三口两口吃完饭,把碗一放:“我吃饱了。”说完起身就往外走。
“回来,”陈秀兰叫住他,“又去哪儿野?”
“去小虎那儿玩会儿。”周晚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周建国皱起眉头:“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
“他还小。”陈秀兰叹了口气,“慢慢来吧。”
晚棠看着父亲,心里的焦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知道父亲做出这个决定是为了这个家,但他不知道提前退休意味着什么。前世他退休后,家里经济拮据,他的心情越来越差,最后积郁成疾,连治病都没钱。
“爸,”晚棠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您能不能再考虑考虑?厂里现在只是征求意见,又不是强制。您等技术科的王主任退休了再退也不行吗?”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你懂什么。厂里这次是下了决心的,不退也得退。再说,早退还能拿笔钱,我和你妈商量过了。”
“你们商量过了?”晚棠愣了一下,看向母亲。
陈秀兰低下头择着手里的菜,没有看女儿:“嗯,商量过了。你爸说得对,早退早解脱。”
晚棠心里一凉。她知道母亲是被父亲说服了,在这个家里,父亲一旦决定的事,很少有人能改变。
吃完饭,父亲起身去上班,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看了晚棠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你今天不用上课?”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晚棠愣了一下神,前世她这个点应该在学校上早自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赶紧去上学,别迟到了。”父亲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晚棠的眼眶红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心里暗暗发誓:既然重活一次,她就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即便前路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