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不久,楼道里就传来各种声响。
刘婶端着一盆水从水房出来,泡沫还在往下滴。她看到晚棠,笑纹就堆上了眼角:“棠棠这么早去上学啊?听说你们学校这次模拟考题难得要命,你可得抓紧点,别像去年似的。”
“知道了,刘婶。”晚棠点点头,扶着楼梯往下走。
筒子楼的台阶是水泥的,天长日久磨得光滑,却在最底层和二层之间长了层青苔。晚棠小心地踩着,右手指尖蹭过栏杆上的铁锈,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有股潮湿的土腥气,不知道是谁家的下水道又堵了。
二层拐角处贴满了小广告,红红绿绿的纸张叠在一起。通下水道的、卖老鼠药的、还有出租一室一厅的。晚棠小时候觉得这些纸特别有意思,现在看来,只觉得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推开楼道口的铁门,眼前豁然开朗。
五月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厚厚一层,像给地面铺了层毯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不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晚棠站在树下,愣了愣神。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
前世她从这里走出去,去省城读书,后来留在那边工作,再后来嫁人、生子,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回来,筒子楼已经拆了,原地起了栋商品楼,凤凰花树也被砍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学校走去。
家属院门口有个修自行车的老张头,正在给一辆二八大杠补胎。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厂里的事。
“听说这次提前退休的,补偿金要打七折?”
“那还能咋办?厂里效益不好,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唉,老周家那个老二,这次怕是在劫难逃……”
晚棠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她想听听下文,可老张头已经埋头干活,其他人也散了。她只好继续往前走,心里有点堵得慌。
转过弯就是学校所在的那条街,路边的梧桐树长得很高,遮住了半边天空。早上上学的人多,学生们骑着自行车你追我赶,铃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晚棠走着走着,突然听到身后有自行车铃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心头一跳。
父亲骑着自行车从身后过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蓝色布料褪成了灰白色,袖口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背微微弓着,踩踏板的腿显得有气无力,像是在敷衍。
擦肩而过的时候,父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爸。”晚棠叫了一声。
周建国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难辨:“赶紧上学去,别迟到。”说完这句话,他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往前驶去。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凤凰花树很高,火红色的花冠在风中轻轻晃动。父亲的身影在花影里若隐若现,踩着自行车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隐约觉得,父亲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清。是眼神?还是背影?或者是踩踏板的节奏?
前世父亲退休前,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去上班。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再想想,那个背影里写满了心事。只是当时她太小,看不出来。
“发什么呆呢?快上课了!”
同班的李明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晚棠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学校门口发了半天呆。
“来了。”她应了一声,迈步走进校门。
校园里种着几排法国梧桐,树荫下摆着自行车棚。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老师的哨声远远传来。晚棠沿着走廊往教室走,脑子里还在想父亲那个背影。
她暗暗告诫自己:既然重活一次,就不能让他再走老路。
可是,具体该怎么做,她现在还没有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