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很久,晚棠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李雪梅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啊,明天见。”晚棠点点头,勉强笑了笑。等人都走光了,她才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凤凰花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一簇簇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晚棠看着那颜色,愣了会儿神。前世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傍晚,只是那时候满心都是别的事,从没认真看过。
筒子楼那边已经飘起了炊烟,是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股葱花香味。晚棠吸了吸鼻子,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出了教室。
回家的路不远,步行也就十五分钟。晚棠刻意绕了点路,从厂区后面的小卖部经过。那是她小时候最常去的地方,一分钱两颗的水果糖,五分钱一袋的酸梅粉,承载了无数童年记忆。
小卖部门口支着个遮阳伞,下面摆着几张塑料凳。晚棠走近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几个年轻人聚在那里抽烟,头发染得黄一块绿一块的,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其中一个瘦高个格外眼熟——宽大的领口露出晒得黝黑的脖子,裤脚挽起一截,脚上踩着双脏运动鞋。
是周晚舟。
晚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前世就是这样,弟弟从这时候开始学坏,抽烟、喝酒、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最后辍学成了家常便饭。她不知道劝过多少次,每次换来的都是弟弟的冷眼和嘲讽。
“晚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姐,你烦不烦?”
类似的话说过无数次,姐弟俩的关系就是在这些争执中慢慢僵掉的。晚棠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书包的带子。她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弟弟的场景——他染着一头黄发,站在巷子口,嘴里叼着烟,眼神里满是叛逆。那时候她已经工作了好几年,每次回家都匆匆忙忙,根本没时间好好和弟弟聊聊。等她终于有时间的时候,弟弟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周晚舟也看到了姐姐。他嘴里叼着烟,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刺痛了晚棠的心——前世她就是被这笑声气得的转身就走,然后回家向母亲告状,结果换来的只是弟弟更激烈的反抗。
晚棠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急不得。前世她就是太急了,每次看到弟弟学坏就急着纠正,结果把他推得越来越远。这一世她得换个方式。
她若无其事地从小卖部门口走过,就像根本没看见那些人。周晚舟愣了一下,眼神追着姐姐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直到她走远了才收回目光。旁边的人问他:“那谁啊?”“我姐。”他撇了撇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夕照把晚棠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沿着筒子楼的外墙慢慢走着,墙根下种着几株月季花开得正艳,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楼道里传来孩子的哭声,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闹脾气。晚棠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自家厨房的窗户开着,橘黄色的灯光透出来,隐约能听到锅铲碰撞的声音。
推开三楼那扇有些掉漆的铁门,晚棠上了楼。钥匙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陈秀兰探出头来,看了女儿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你弟弟呢?又跑哪儿野去了?”
晚棠犹豫了一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妈,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小卖部……”
“怎么了?”陈秀兰的手顿住了,锅里的青菜在锅里滋滋作响,她却没有心思翻炒。
“我看到晚舟了,他和小卖部那边几个人在一起……”晚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陈秀兰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手里的锅铲重重地敲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看我不打断他的腿!”她说着就要解围裙往外冲,围裙带子在空中甩了一下。
“妈!”晚棠赶紧拦住她,“您先别急,我去叫他回来吃饭。”
“你去叫他?”陈秀兰瞪了女儿一眼,“他会听你的?那个小兔崽子,现在翅膀硬了,谁的话都不听!”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您先去把火关了吧,菜要糊了。”晚棠按住母亲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僵硬和颤抖。
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但还是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青菜发出刺啦一声响,油烟味更重了。她一边翻炒一边抹了把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女儿看到。
晚棠站在门口,迟疑了几秒。她知道这场冲突迟早要面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晚舟现在正是叛逆的时候,硬碰硬只会让事情更糟。前世她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每次都把关系弄得更僵。
她转身走出家门,下楼的时候,脚步格外沉重。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她只能摸着黑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是对门的刘婶,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上楼。“棠棠啊,这么晚了还出去?”“去找我弟弟回来吃饭。”晚棠答道。刘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们家晚舟啊,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晚棠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