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下了楼,夜色已经漫上来了。
筒子楼前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灯下聚着几只蛾子,嗡嗡地撞着灯罩。晚棠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路过一楼李姐家的窗户时,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还珠格格》,紫薇正在哭哭啼啼地求情。她无心顾及这些,脚步匆匆。
小卖部在厂区后门旁边,拐过这排平房就到了。晚棠走得急,经过一棵老槐树时,树枝刮了下肩膀,她也没在意。
还没走近,她就看到小卖部门口站着几个人。准确地说,是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瘦高的背影她认得——是晚舟。
晚棠放慢了脚步。
那群人已经散了,只剩下晚舟一个。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夹着根烟,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旁边几个染着头发的青年勾肩搭背地走了,其中一个临走时拍了拍晚舟的肩膀,喊了句什么,晚舟没应,只是低着头吸烟。
晚棠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前世她就是看到这个场景,然后冲上去一把夺下弟弟的烟,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晚舟当场就炸了,把烟摔在地上踩了两脚,转身就走。她回家告状,母亲气得摔了锅碗,第二天晚舟就离家出走,整整三天没回家。
这一世不能这么干了。
晚棠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晚舟抬起头,看到是姐姐,眼神立刻警惕起来。他把烟夹到身后,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到。
“你来干什么?”他的语气带着刺,像只受惊的小兽。
晚棠没有回答。她在晚舟身边站定,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凤凰花。花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那一簇簇的轮廓还在,像一团团烧过的火。
晚舟被姐姐的反应弄懵了。他等了等,见晚棠不说话,更加不安:“问你话呢。”
“妈让我喊你回家吃饭。”过了半天,晚棠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晚舟冷笑一声:“又是吃饭,除了吃饭还会什么?”
“那你想干什么?”晚棠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就这么一直混下去?”
晚舟被问住了。他梗着脖子,不说话,腮帮子鼓了鼓。晚棠能看到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这是他要发火的前兆。
前世她一定会接着说下去,告诉他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告诉他家里为他操了多少心,告诉他……但现在她只是看着弟弟,等他开口。
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你懂什么。”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吐出一句。
“我是不懂。”晚棠说,“但我饿着肚子出来找你,你就算不给我面子,总得给妈一个台阶下。她还在家等着呢。”
晚舟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他浑然不觉。晚棠看到他手指抖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你先跟我回家,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晚棠的语气软了一些。她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弟弟像只刺猬,逼近了只会扎人。
晚舟站着不动。他看了一眼姐姐,眼神里有些东西在闪烁——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晚棠看不清。
“走吧。”晚棠转身,先迈开了步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拖拖沓沓的,很不情愿。晚舟还是跟了上来,一步一步地往家挪。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晚棠能感觉到弟弟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试探的、戒备的、还有一点迷茫的。她没有回头,只是走得慢些,好让他跟上。
快到筒子楼的时候,晚舟突然开口:“姐。”
“嗯?”
“……没什么。”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晚棠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话急不得。
回到家,陈秀兰看到晚舟进门,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手里的锅铲重重地敲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看了女儿一眼,又忍了回去。
“去洗手。”她对晚舟说,声音很硬。
晚舟没吭声,闷着头去洗手了。陈秀兰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红了红,但很快又低下头去翻锅里的菜。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闷着头。晚建国还没回来,桌边只有陈秀兰、晚棠和晚舟。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晚棠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晚舟碗里,轻声说:“多吃点。”
晚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姐姐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感激,有倔强,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他低头扒了口饭,没有说话。
那一刻,晚棠突然觉得,也许改变就从这顿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