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晚棠主动收拾碗筷。
厨房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响着,她一边冲碗,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陈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灯下,从针线筐里翻出件旧衣裳,开始缝补。周建国还是坐在那张藤椅上,报纸翻得沙沙响,时不时咳嗽两声。
晚棠端着择好的菜出来,在母亲身边坐下。她择着菜叶,脑子里转着该怎么开口。直接问父亲退休的事肯定不行,他这个人最烦小孩子管大人的事。得从侧面入手。
“妈,我听说厂里最近效益不好,是不是真的?”她的语气尽量随意。
陈秀兰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小孩子别管这些。”
“我就是随便问问。”晚棠不死心,“对了,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咳嗽好像越来越厉害了。”
陈秀兰叹了口气:“老毛病了,抽烟抽的,戒都戒不掉。”
一直没吭声的周建国突然咳嗽了几声,像是在回应。他翻了一页报纸,眉头还是皱着的。
晚棠看了父亲一眼,心里暗暗着急。她还想再问点什么,陈秀兰已经低下头继续缝补:“去,把菜择干净,别光坐着。”
晚棠只好闭了嘴。她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窗外的凤凰花谢了一地,红艳艳的花瓣铺在水泥地上,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五月的夜风已经带着点热意,吹进屋里带着股子花香。筒子楼里哪家孩子在练钢琴,叮叮咚咚的音符断断续续飘进来,弹的是《致爱丽丝》,跑调跑得厉害。
陈秀兰的手指很灵巧,针线在布料间穿梭自如。那是件藏蓝色的夹克,袖口磨破了,她正在用同色的线仔细缝补。晚棠知道这是父亲的工装,穿了至少有七八年,袖口和领子都洗得发白,但愣是被母亲补得看不出破洞。
“妈,这件衣服爸都穿了多久了,还补啊。”晚棠择着菜,随口说道。
“补补还能穿。”陈秀兰低头看着针脚,“新的买了又穿不了几年,浪费钱。”
周建国在那边翻报纸的动作停了停,但没说话。晚棠偷偷瞄了一眼,看到父亲的眼睛在报纸上方瞥了这边一眼,然后又垂下去。
这就是周建国表达关心的方式。晚棠心里酸酸的。前世她从来不懂这些,只觉得父亲冷漠,对家里的事从不关心。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家里最近……钱够用吗?”
陈秀兰缝针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晚棠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她知道家里欠了钱吧,“我就是随便问问。”
“够用。”陈秀兰简短地说,又低下头继续缝补,“只要你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晚棠还想再说什么,周建国那边突然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弯着腰咳了好一会儿。陈秀兰抬起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但没动身。晚棠看到母亲的手指顿了顿,针尖在布料上顿了一下。
“爸,少抽点烟吧。”晚棠忍不住说道。
周建国摆摆手,表示知道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正要点火,看到陈秀兰又抬头看了一眼,便又把烟盒收回去,只是不停地咳嗽。
筒子楼的灯一盏盏灭掉,走廊里传来各家关门的声音。对门刘姐家传来孩子的哭声,接着是刘姐哄孩子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楼下王叔家的狗叫了两声,接着是王叔的斥责声,狗便老实了。
陈秀兰终于把衣服缝完了。她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抬起头活动活动脖子。灯光下,晚棠看到母亲眼角的细纹更深了,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头发。
“妈,您也早点休息吧。”晚棠说。
“你先睡,我把这件衣服给你爸放屋里去。”陈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
晚棠只好回屋。她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块白。隔壁传来父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她心上。
她知道父亲提前退休的事已经迫在眉睫,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她记得不太清楚了。前世她根本没关心过这些,只知道后来父亲突然就不上班了,当时她还暗自高兴,以为家里少了个人管她。现在想想,真是太不懂事了。
月光凉凉地铺在地上,晚棠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凤凰花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她一定要阻止这件事,不能让父亲提前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