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陈秀兰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声哗哗的。周建国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份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被晚风一吹，扑簌簌落了一地。
晚棠收拾好碗筷，犹豫了一下，走进父亲房间。
“爸，您出来一下，我有话问您。”她的声音有点紧。
周建国这才抬起头，皱眉看着她：“有话就说。”
“您出来嘛。”晚棠坚持。
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丈夫，没作声，继续洗碗。锅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单调，像是某种单调的日常背景音。
周建国这才放下报纸，站起身，跟女儿走到客厅。晚棠把门带上，压低声音：“爸，您为什么要提前退休？”
她的语气很急，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这句话她在心里憋了很久，从知道名单的那一刻起就在想该怎么问出口。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我都十八了，不是小孩子。”晚棠往前迈了一步，眼神紧紧盯着父亲，“爸，您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她想起下午去找刘书记的事。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那句“老周是自己同意的”，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行，她一定要问清楚。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晚棠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您不说清楚，我不让您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周建国皱着眉头，语气有些烦躁。他看了看厨房，压低声音，“放开，让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
“您告诉我原因，我就放开。”晚棠不松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祖孙三代的沉默在这个狭小的客厅里蔓延。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走廊里传来邻居王姐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听得出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周建国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突出，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油渍——那是他在车间里干了几十年的痕迹。
“厂里效益不好，提前退休能多拿补偿。”他的声音闷闷的。
“就这个？”晚棠不信，“刘书记说您是自己同意的，领导挽留您都不听。爸，您到底为什么？”
她记得刘书记当时的表情，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那一刻她就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里发慌。
“爸！”晚棠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陈秀兰在厨房里洗碗的手顿了一下，竖起耳朵听。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碟，她却顾不上这些。
“唉。”周建国又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他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一丝疲惫和无奈，“你弟弟的病，需要钱。”
晚棠愣住了，瞳孔猛地收缩：“弟弟的病？什么病？”
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前世她根本没有关心过这些，只知道弟弟后来辍学混社会，最后一事无成。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周建国疲惫地看了女儿一眼：“他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后来落下了病根，需要长期吃药控制。这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说完，他揉了揉眼睛，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
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弟弟的身体……她完全不知道。前世她根本没有关心过这些，只知道弟弟后来辍学混社会，最后一事无成。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爸……”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这事别跟你妈说。”周建国站起身，往房间走，“她知道了又要着急。”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女儿：“你也别去找你弟弟问，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事我心里有数，你好好读你的书就行。”
晚棠站在原地，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看着父亲突然苍老了许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原来父亲一直在独自承担这些，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还整天想着阻止这个阻止那个。
她冲出房间，想去找弟弟。却看到弟弟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泪痕。显然，他刚才听到了父亲的话。
姐弟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周晚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的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有掉下来。
过了半天，晚舟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声音很大，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晃了晃。
晚棠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来拯救这个家的，现在才发现，这个家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陈秀兰探出头看了看客厅里的女儿，眉头皱了起来：“晚棠，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去写作业？”
“噢，知道了。”晚棠应了一声，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往自己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房间的方向。门关着，里面传来父亲低沉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她心上。
窗外的凤凰花还在开着，火红的花朵落了一地，像是这个家散落一地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