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天边的晚霞从金黄变成橙红，最后染上几分紫意。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林小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沈砚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李奶奶已经进屋休息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后来呢？”她问。
沈砚看着远处的田野，眼神有些飘。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初中的时候，我是全班最不合群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因为不会讨好别人，也不会说话，所以经常被孤立。”他嘴角带着一丝自嘲，“他们给我起外号，叫我‘哑巴’、‘冰块’。刚开始还会生气，后来就习惯了。”
“那你怎么办？”林小满心疼地问。
“能怎么办？只能假装不在意。”他摇头，“后来我想通了，既然融不进去，那就不融了。我开始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学习上，因为成绩好，老师会关注我，别人也不敢太欺负我。”
她问：“那高中呢？”
他沉默了一下：“高中好一点，我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那边大家都在努力学习，没那么多时间搞孤立。但我还是习惯一个人。”
林小满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在公司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他总是拒绝参加集体活动。为什么他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会。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所以，”她轻声说，“你才会在网络上寻找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对吗？”
沈砚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又很快变成温柔：“嗯。”
她还想问什么，但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试过改变。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主动跟我说话，我还紧张了很久。”他苦笑了一下，“但后来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人家问一句，我只能回一个字。时间长了人家也觉得我没意思，就不找我了。”
林小满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别人聊天打闹的时候，他只能低头看书。
“那大学呢？”她问。
“大学更严重。”他说，“宿舍里别人都在打游戏、追剧、谈恋爱，我就知道学习。大二那年，室友过生日叫我一起去唱歌，我拒绝了。后来他们再也没叫过我。”
她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这个男人，是用了多少年才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你恨他们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尖锐。
沈砚却摇头：“不恨。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有人愿意拉我一把，可能现在会不一样。”
林小满放下茶杯，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皮肤有点凉，被她碰到时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现在有我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反手握住十指紧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天边的晚霞彻底暗下去，第一颗星星已经冒出头来。院子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后来……”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有没有想过，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
沈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开口：“想过。但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他转过头，眼神变得很温柔，“如果没有那些经历，我就不会去论坛，不会遇到你。”
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他记得。
“你知道是我？”她的声音有点抖。
“知道。”他说得很平静，“第一次在公司见到你，我就认出来了。三年前峰会，你问的那个问题，我记得很清楚。”
她愣住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他打断她的话，声音低了下去，“害怕你喜欢的只是网上那个脆弱的我，而不是现实中的沈砚。”
她突然有点想哭。这个男人，明明什么都清楚，却一直躲在自己的壳里不敢出来。
“我没那么容易被吓跑。”她说，语气很认真，“你以为我追着你跑这么久，是因为什么？”
他没回答，但嘴角扬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短的笑容，但她看到了。
夜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李奶奶在屋里喊他们吃饭，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
“先去吃饭。”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林小满跟着站起来，突然想起什么：“你还没说完呢，高中后来怎么样了？”
“下次再说。”他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撇撇嘴：“你这人怎么说话说一半？”
“你不是说我习惯一个人吗？”他挑眉，“这就是后果，不会讲故事。”
林小满被他逗笑了。这个人，明明刚才还在说那些难过的事情，现在又能开玩笑了。看来那些伤疤，已经开始慢慢愈合了。
吃完饭再说吧。她想，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讲，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听。
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远处田野的方向传来几声蛙鸣，夏夜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突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很轻：“小满。”
“嗯？”她走到他身边。
“谢谢你愿意听。”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
林小满看着他的侧脸，晚霞的余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她突然很想抱抱他，但她没有，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以后你想说的时候，我在。不想说的时候，我也在。”
他转过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两人一起走进屋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李奶奶已经摆好了碗筷，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快来，菜都要凉了。”
那一顿饭，林小满吃得很香。沈砚的话比平时多了些，虽然还是简短，但会应和李奶奶的问话，偶尔还会给她夹菜。她看着他在暖黄的灯光下柔和下来的轮廓，心里满满的。
吃完饭，两人又回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洒在田野上，远处的山轮廓模糊而温柔。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眼神变得悠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网络对我来说，是唯一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不用担心被伤害。”
林小满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他转过头，眼神深邃地看着她：“直到遇到你。”
她愣住了，心跳突然快得厉害。那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去吧，饭要凉了。”他已经恢复正常的表情，转身走进屋里。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很暖。这个男人，终于愿意让她看见一点什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