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柜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秀芬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件男士衬衫，正对着画粉线。改衣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得很——领口要平，袖口要对，针脚要匀。她干了二十多年，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了。
摇篮就在工作台旁边，宝宝躺在里面，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时不时蹬两下小腿，把小脚丫踢得高高的。小家伙十个月了，长得虎头虎脑，眼睛黑亮黑亮的，特别精神。
林秀芬没怎么在意，继续手里的活。这种咿呀声她听习惯了，每天从早到晚，孩子醒着的时候嘴里就不闲着。
“妈……”
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林秀芬的手还是顿住了，她转过头去看摇篮。
宝宝正看着她，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表扬。刚才那声好像用尽了他的力气，这会儿正喘着气，小胸脯一起一伏。
“你再说一遍。”林秀芬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把宝宝抱起来，声音有点发抖，“再说一遍听听。”
宝宝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她，咧开嘴笑了。然后张开小嘴，又叫了一声：“妈……”
这次清楚多了。圆润的音节，从那张才长了两颗牙的小嘴里蹦出来，砸在林秀芬心上。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毫无预兆地，止都止不住。
“怎么了？”周明辉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塑料袋。他刚才去附近办事，回来顺路买点东西。一进门就看到林秀芬抱着孩子哭，吓了一跳。
“儿子叫我妈妈了。”林秀芬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嘴角是笑的，“他叫我妈妈了。”
“真的？”周明辉把塑料袋一扔，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孩子，“再叫一声给宝宝听。快，再叫一声。”
宝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秀芬，咧开嘴笑了。然后小嘴一张，清楚地叫了一声：“爸爸——”
周明辉愣住了。紧接着他也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边笑一边把宝宝举起来：“好小子，都会叫爸爸了！厉害，太厉害了！”
林秀芬在旁边看着，眼泪还是止不住。但这次是高兴的。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陈小雨刚出生的时候，她也经历过这一刻。那时候她还很年轻，觉得当妈妈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事。后来日子越过越难，她渐渐忘了那种感觉。现在再一次体会到，只觉得比上次更深刻。
这孩子，是她真的想要、真的盼来的。不是为了留住男人，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她自己愿意生的。这种感觉，只有当过妈妈的人才懂。
中午周明辉特意去买了菜，做了几个好菜。三个人围坐在店里的小桌子前吃饭，宝宝躺在摇篮里睡着了，小手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姐，你说弟弟什么时候会走路？”陈小雨夹了一筷子菜，含含糊糊地问。她现在在省城上大学，放假才回来几天。
“还早呢，怎么也得一年以后吧。”林秀芬说，“你那时候是一岁零两个月才会走的。”
“我那么晚啊。”陈小雨笑了笑，“那我弟弟肯定比我聪明，肯定走得早。”
“瞎说。”林秀芬瞪了她一眼，但心里是暖的。
吃完饭，陈小雨主动收拾碗筷。周明辉抱着孩子在店里转悠，指着墙上的样衣给宝宝看。林秀芬坐在工作台前，继续上午没做完的活。但嘴角一直带着笑，针脚走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下午的时候，刘红霞过来了。她听说孩子会叫人了，非要来看看。
“让我听听，让我听听。”她凑到摇篮边上，盯着宝宝看。
宝宝正好醒着，睁着眼睛看她。刘红霞故意逗他：“叫奶奶，叫奶奶。”
宝宝看了她一眼，然后小嘴一张：“哇……”
哭声嘹亮，把刘红霞吓了一跳。林秀芬赶紧过来把宝宝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没事没事，可能是认生。”
“没事没事。”刘红霞摆摆手，“这孩子，虎头虎脑的，真可爱。秀芬哪，你是有福气的人哪。”
林秀芬没接话，只是抱着孩子轻轻晃着。福气不福气的，她不想想太多。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晚上陈小雨听说弟弟会叫人了，非要让宝宝再叫一声。她把宝宝从摇篮里抱出来，举到自己面前：“弟弟，叫姐姐。姐——姐——”
宝宝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姐……姐……”
声音不太清楚，但陈小雨高兴得跳起来了。她把宝宝举起来转了一圈：“太好了！我弟弟太厉害了！这么小就会叫人了！”
林秀芬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心里满满的。这种幸福，无法用语言形容。只有当过妈妈的人才能体会，这种看着孩子成长的喜悦，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吃完晚饭，陈小雨回学校了。她说今晚有选修课，得赶回去。林秀芬送她到门口，叮嘱她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
“知道了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陈小雨抱了她一下，然后骑着自行车走了。
林秀芬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夜深了，孩子终于睡着。林秀芬轻手轻脚地把宝宝放回摇篮里，拉好小被子。回头一看，周明辉已经躺在床上 了，正看着她。
“睡吧。”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
“秀芬，”他突然开口，“时间过得真快对孩子都会叫爸爸妈妈了。”
“嗯。”她应了一声，“再过几年就会跑了。”
“等孩子再大点，”他说，“咱们带他去旅游吧。”
“去哪？”
“去你们老家，看看咱爸妈。”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周明辉翻过身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粗糙的茧子。这是双劳动人民的手，跟她的一样。
“秀芬，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孩子，谢谢你让我有个家。”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家。”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头靠在他肩膀上。这种平淡的幸福，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照在摇篮上，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些缝好的衣服上。日子还要继续，孩子还会长大，但她已经不再害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