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说热就热。窗外知了的叫声一阵接一阵，林秀芬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神，今天是女儿毕业的日子。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旁边还在睡的宝宝。小家伙昨晚上闹了大半宿，这会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嘬一下。她站在摇篮边看了一会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周明辉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熬粥。听见动静探出头：“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走去衣柜翻衣服。
上次买的裙子还在包里装着，一直没机会穿。今天正好是个机会。她把裙子拿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又有点犹豫：“这裙子……会不会太扎眼？”
“好看。”他从厨房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去参加闺女毕业典礼，穿漂亮点应该的。”
“别贫。”她拽了拽裙角，“你送我们去？”
“去吧，我开车送你们。”
“不用。”她摆摆手，“我们娘俩打车去，你上班忙。再说了，店里王姨帮忙看着孩子，走不开。”
他没再坚持，只说了一句：“那行，到了给我打电话。”
吃完早饭，林秀芬对着镜子简单地化了点淡妆。眉毛画得有点重，她用手指蹭了蹭，浅了一些。口红是陈小雨上次给的，珊瑚色，涂上显得人有气色。她左看右看，觉得还行，又觉得好像缺点什么。
出门的时候，宝宝醒了，哇哇地哭了两声。她赶紧跑过去抱起来，轻轻晃着哄。王阿姨从后面走出来：“去吧去吧，孩子我看着，放心。”
“那麻烦王姨了。”林秀芬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到阿姨怀里，心里有点舍不得——这还是第一次离开孩子这么久。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听口音是本地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秀芬一眼：“送孩子上大学？”
“毕业典礼。”林秀芬说。
“哟，那恭喜恭喜。大几了？”
“大四，今天毕业。”
司机笑着点点头：“不容易，供出来不容易。”
林秀芬没接话，心里有点感慨。是啊，不容易。这四年，女儿不容易，她也不容易。学费、生活费，每个月都是一笔账。好在都熬过来了。
到了学校门口，林秀芬付了钱下车。临城大学的校门比她想象的要气派，白色的石柱撑起一个弧形顶，上面写着校名。她站在门口来往的学生中，突然有点紧张——自己穿得够不够正式，待会儿发言会不会紧张。早知道应该问问别人都穿什么。
“妈！”
她抬起头，陈小雨穿着学士服从里面跑过来。白色衬衫，黑色学士服，胸前别着一朵花，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你来啦！”陈小雨一把拉住她的手，“快帮我拍照，我要跟同学合影。”
林秀芬拿出手机，抖着手给女儿拍了好几张。又录像又拍照的，生怕漏掉什么。
“你别光顾着拍我。”陈小雨说，“先去那边坐着，等会儿还要拨穗呢。”
林秀芬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坐的都是学生家长，她偷偷看了别人一眼——有人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的，有人穿着普通的T恤运动鞋。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身裙子是不是太扎眼了，早知道穿件普通的衬衫裤子就好了。
拨穗仪式开始了。
一个一个学生上台，校长把学位帽上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林秀芬看着，心里有点感慨。这场景，她在电视里见过，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
“接下来，请陈小雨同学上台。”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举起手机。陈小雨走上台，背挺得直直的。校长把流苏拨过去的时候，林秀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种时候，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仪式结束后，陈小雨跑过来抱着她说：“妈，我毕业了。”
“嗯，毕业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女儿大学生了。”
“你哭什么呀，今天应该高兴。”陈小雨帮她擦眼泪。
“我高兴，高兴得都哭了。”林秀芬抱着女儿不肯撒手。
周明辉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递过来一张纸巾：“好了好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别哭了。”
一家三口抱成一团，引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但他们不在乎，这种幸福，就应该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
晚上，一家人去饭店吃饭庆祝。王阿姨也来了，带了个大红包。
“王奶奶你不用给我红包。”陈小雨推辞。
“拿着，这是奶奶的心意。”王阿姨把红包塞进她手里，“你毕业了，王奶奶高兴。咱们这店以后就靠你了。”
一家人吃吃喝喝，有说有笑。菜上齐了，陈小雨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林秀芬碗里：“妈，你多吃点。”
“你也吃。”林秀芬给女儿夹了点鱼。
吃到一半，陈小雨放下筷子：“妈，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毕业后想回店里帮忙。”
林秀芬愣了一下：“你要不回学校考研吧？多读点书没坏处。”
“我不想考了。”陈小雨看着她，眼神很坚定，“妈，我想帮你。这些年我看明白了，你的衣服改得比别人好太多了。你一个人太累了，我想回来帮你。”
林秀芬看了周明辉一眼，又看向女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小雨的语气很坚决，“我想跟你一起做衣服。我学的就是服装设计，以后咱们母女俩一起干，肯定能把店做得更大。”
周明辉在旁边笑着接话：“行，明天开始你来店里上班，我给你发工资。”
一家人又笑成一团。这种日子，叫做幸福，叫做团圆，叫做美好。
对林秀芬来说，女儿能回来帮忙，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手艺有人继承了，这种传承，比什么都珍贵。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路灯亮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小雨挽着妈妈的胳膊，走在中间。周明辉在左边，时不时说两句笑话。王阿姨腿脚慢，在右边跟着，时不时插一句嘴。
“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陈小雨突然问。
“记得，咋不记得。”
“那时候咱俩住在出租屋里，晚上你给人改衣服，我就在旁边写作业。”
林秀芬点点头：“记得。那时候穷，但日子过得踏实。”
“现在日子好了。”陈小雨说，“妈，你辛苦了这么多年，以后该享福了。”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女儿的手。她抬头看了看天，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临城的时候，也是这样抬头看天。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只知道日子要一步一步往前走。现在回头看看，竟然走了这么远。
周明辉在旁边牵住了她的手。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很踏实。
一家人慢慢地往家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过的路很长，但回家的方向，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