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阵的余声刚散,暮色便顺着晋安栈的土墙漫下来,染黄了檐下挂着的半串干玉米。西侧的杂役偏房被腾出来临时问话,土墙缝里漏着风,卷着外头的谷糠味,打在人脸上涩得发慌。房中央摆着张缺了角的糙木桌,桌腿垫着半块碎砖,桌上点盏陶制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结着大大的灯花,光影晃得四壁的土影歪歪扭扭,像藏着无数晃动的手。
沈穗坐在桌后的条凳上,粗布短打的下摆沾着点黄土,是刚才去场边时蹭的。她指尖按着桌上摊开的麻纸,指腹上的厚茧蹭过纸面,带起细微的毛絮。炭笔斜搁在纸边,笔身磨得光滑,是她常年写实录磨出来的。她抬眼望着站在屋中央的汉子,目光平静,像在看一袋寻常的杂粮,辨着成色。
那汉子便是适才在场边带头滋事的高个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勒进粗布衣裳里,肩头扯破了一大块,露着里面发黑的衬布。他脸上沾着黄土与草屑,额角还蹭破了点皮,渗着点血珠,却梗着脖子,下颌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四处乱瞟,只不肯和沈穗对视。脚边散落着刚才搜出来的几小块碎银,还有那枚刻着 “潞” 字的小木牌,木牌边角磨得发亮,沾着点汗渍。
陈虎靠在门框边,脊背贴着冰凉的土墙,双臂抱在胸前。腰间的断刀斜垂着,刀鞘被摩挲得泛出温润的铜光,油灯的光落在上面,跳着细碎的金芒。他没说话,只沉沉盯着那汉子,目光像浸了冰水,扫过哪里,哪里就紧上一分。那汉子被他盯得脚指头都蜷了蜷,鞋底蹭着地面的谷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门帘一掀,老谷走了进来,手里攥着那只酒葫芦,布鞋底沾着点外头的黄土。他走到桌旁站定,先扫了那汉子一眼,没开口,拔开葫芦塞子,仰脖喝了一小口酒。酒气顺着他的呼吸漫开来,混着油灯的油烟味、土墙的土腥味,还有那汉子身上的劣酒味,拧成一股乱世里特有的粗粝气息。油灯灯花啪地爆响一点,昏黄火光在老谷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眼角皱纹堆起,目光沉沉将王二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连对方袖口磨破的裂口都没有放过。
“姓名。” 沈穗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惯有的平静,像在问粮袋的斤两。
那汉子喉结动了动,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落在黄土里,洇出小小的深色印子:“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二!过路的粮贩子,看你们演的破阵势可笑,说两句怎么了?晋安栈还想私设公堂不成?”
“过路粮贩子?” 老谷放下酒葫芦,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低沉,“过路粮贩子怀里揣着刻‘潞’字的腰牌?掌心练枪磨出的硬茧,比种十年地的老农还厚?”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汉子的手。那汉子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手,脸色变了变,却依旧嘴硬:“什么腰牌!老子不知道!手上的茧是扛粮扛的!”他臂膀使劲往后挣,麻绳勒进皮肉,臂上肌肉绷得硬块凸起,眼珠慌乱左右乱瞟,不敢与堂上任何一人对视。
陈虎闻言,脚步一动,从门框边走过来。他步子大,落地沉,震得桌上的油灯都晃了晃。他站在那汉子面前,身形像堵墙似的,罩下一片阴影。没说话,只伸出手,捏住那汉子的手腕,稍稍用力。
“呃 ——” 那汉子闷哼一声,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却硬是咬着牙不吭声。
“扛粮扛的茧,长在指节根?” 陈虎声音粗重,像磨着砂石,“练枪磨的茧,才长在虎口、指节上。这点门道,老子比你清楚。”
他说着,指尖微微一拧,那汉子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脚边的黄土里,洇出小小的湿痕。可他还是咬着牙,死活不肯松口,眼神里带着点狠劲,像是在赌什么。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下颌肌肉一阵阵不受控制地抽搐,腮帮子鼓鼓的,总下意识向内摩挲后槽牙。
沈穗看着他,没说话。她注意到那汉子的舌尖时不时往嘴角蹭,像是在抿什么东西,下颌的动作也有些不对劲。她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刚要开口,老谷已经动了。
老谷上前一步,出手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抬手就捏住了那汉子的下巴。手指一用力,那汉子嘴被迫张开,王二浑身猛烈挣扎,肩膀拼命扭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吼,双脚在黄土地上胡乱蹬踹,扬起阵阵细碎尘土。老谷两指探进去,指尖一抠,便从他后槽牙那边抠出一颗黑溜溜的毒丸来。
毒丸被扔在木桌上,滚了两下,停在炭笔旁边。黑色的药丸沾着点唾沫,散出淡淡的苦杏仁味,混在油灯的烟味里,格外刺鼻。木桌老旧的木纹嵌住药丸边角,微微打转才稳住,一缕微弱苦气缓缓散开,飘向屋角,连墙角蜷着的小虫都慌忙往土缝深处钻去。
那汉子见毒丸被搜走,脸色瞬间煞白,像蒙了层灰纸,眼神里的狠劲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他身子晃了晃,要不是被绑着,差点瘫下去。
“武承业手下的死士,都爱藏这玩意儿。” 老谷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事败就咬毒自尽,死无对证,对吧?”
那汉子嘴唇哆嗦着,没说话,头垂了下去。脖颈的筋肉不住抽搐,湿漉漉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打湿胸前破旧的粗布衣衫,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黄土,不敢抬眼对上任何人的目光。
“王二柱,潞州城东王家村人。” 老谷接着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家有六十岁老母,腿脚不便;媳妇刘氏,带着个三岁的男娃。三个月前你家欠了武承业麾下的粮税,还不上,他们就抓了你家人,逼你过来办差。说办成了,免粮税,还赏五两银子;办不成,你家人就没命。”
他每说一句,那汉子的身子就抖一下。等老谷说完,那汉子再也撑不住,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闷声哭了起来:“你们…… 你们怎么都知道……”
“汾州到潞州的道上,跑江湖的多了。” 老谷摩挲着酒葫芦,“你刚被扣下,就有人认出来了。你的底细,不难查。”
“我…… 我也是被逼的……” 王二柱哭着,额头磕在黄土地上,沾了一脸土,“武将军拿我老娘和媳妇孩子要挟,我不来的话,他们就饿死我全家…… 我没办法啊……”额头一下下磕碰泥土,尘土沾满他的鬓角发丝,呜咽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嚎啕,生怕引来外头巡守的护粮队员。
沈穗指尖轻轻动了动炭笔,没打断他,等他哭了几声,才淡淡开口:“说吧,让你来做什么。”
王二柱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招了。他是武承业麾下的步卒,这次带了四个人,假扮成过路百姓混进汾州。首要的事就是搅乱今天的护粮演阵,败坏晋安栈的名声,让周边的粮商不敢跟沈穗结盟。后续还会有人陆续过来,要么烧粮仓,要么散布谣言,一步步搅乱汾州的粮务,让晋安栈在汾州站不住脚,最后武承业再派人过来接手粮栈。
“就…… 就这些了……” 王二柱磕着头,“我知道的全说了!求你们…… 求你们救救我家人…… 我真的是被逼的……”
沈穗没应声,手里的炭笔在麻纸上沙沙地写着。炭笔划过粗糙的纸面,留下深深浅浅的字迹,把王二柱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记了下来。她写得很稳,手一点都不抖,油灯的光影落在她侧脸上,半边明半边暗,看不出情绪。案边油灯灯花时不时噼啪轻响,屋外夜风穿过墙缝呜呜低鸣,陈虎立在门边,手握腰间断刀鞘,默然听着供词,指尖无意识摩挲鞘上经年磨出的旧痕。
屋里只剩下炭笔的沙沙声,还有王二柱压抑的抽泣声。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又晃,桌上的碎银、木牌、毒丸,都在光影里泛着冷光。
过了好一会儿,沈穗写完了。她把炭笔搁在一边,拿起那张供词,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炭灰,吹得细碎的炭末飘在空气里。她站起身,走到王二柱面前,把供纸递到他眼前:“看看,没错的话,按手印。”
王二柱泪眼模糊地看了一遍,连连点头:“没错…… 没错…… 都是我说的……”
沈穗从桌上摸了点印泥 —— 是刚才账房拿过来的 —— 递到他手边。王二柱被绑着手,只能用大拇指蘸了印泥,哆哆嗦嗦按在供纸末尾,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印。
沈穗收回供纸,仔细叠好,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油布裹着的证物盒,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之前搜集的李茂才通敌密信、涂改账册的残页,还有各样的人证供词。她把刚叠好的供词轻轻放进去,摆在最上面。
然后她合上盒盖。
咔哒 ——
盒盖落下,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偏房里格外清晰,像落了一枚棋子。窗外的风正紧,刮得檐下的干草簌簌响,远处隐约传来护粮队巡夜的脚步声,一步步踏在黄土路上,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