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零九章
外头的风像从井底提上来的,又湿又冷。西市口这半日没人。周老四不肯关铺,只把门板放下一半。他婆娘在后头磨米。米是陈的,磨得慢。周老四也不催。他坐门口,手拢在袖里。天灰,灯没点。可若有人从南城来,头一眼还是看他这铺子。这地方,总得有人在。
傍晚,灰鼠袍的人又来了。
他先在周家门柱下站了站,不抬头,也不走。周老四没动。他婆娘在里间,从门缝瞧一眼,又缩回去。周老四“哼”了一声。不响。他不怕。这世道,谁先怕,谁就真成地鼠。那人在灯下停了半刻,像等那盏旧灯自己亮。灯没亮。他转身,朝旧灯铺方向走。步子不快,像踩在冰上,又像故意要人看见。
阿斗正从巷尾回,远远见那人。他没停,也不躲。只把怀里那几根干柴往肩上又送了送。人从对面过,他偏了偏身,没看。那灰鼠袍却站住了,说:“小兄弟,这路黑。有火不?”阿斗说:“没。”那人“哦”一声,走了。阿斗又走几步,才回头。巷口已没人。他啐一口在墙根。不是怕。是这天气,同生人说话,费火。他进了灯铺。尤婆在。她说:“来的是京西口音。”阿斗说:“问我要火。”尤婆“嗯”一声:“下回再问,你就说要去周家后头讨。别停。”阿斗应下。他不懂这些。可他记。这半条巷里,能让他不多想的,都先照做。命比问明白要紧。
夜里,皇贵妃坐在宫里。平喜回来得早。她没带风,只带了一句:“有人在灯下问火。”皇贵妃没说话。她把孩子睡褥边一只脱了线的小鞋拿起来。针没穿。只拿在手里。那鞋软。像这半条巷子,还经不起大针。她不是不想快。是快不得。旧族这回放出来的,不是刀。是鼻。是来闻的。闻西市有几股气。闻这灯,是街坊点的,还是宫里点的。闻这锅,是熬粥,还是熬人。她若这时出去站一站,他们就能顺着她这身衣裳,把整条线扒出来。她不能。她也不慌。只让人传下去:明日锅照开,灯照点,只别比昨日更亮。平喜“嗯”一声。她看皇贵妃。这女人,又瘦了些。不,不是瘦。是刀口收得更紧了。像从南镇雪里走出来后,第一次这么像把刀。不是没鞘。是鞘还在腰间,刀已醒。她懂。不是想杀人。是这半条街,得先护住。要杀,也不是冲那灰鼠袍。是冲他后头的人。那些人不在街上。他们在折子后,仓后,灯后。皇贵妃不会明着去。她只会等。等他们真伸手。一伸手,刀才出。出,不会见血。得见势。这势,是她从最底下带来的。不装,不怯。稳得像这皇城最老的一口井。平喜“嗯”一声,退下。皇贵妃把那只小鞋放下。孩子翻了个身。她看。眼里不软。可那半明半暗里,像有火,从最里处压着。她不是变了。她是从前就明白,只是一直忍着。忍到今天,火没灭。她“嗯”一声。像给这夜,也定了半寸。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