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一十一章
后半夜,风从柳河那边过来,贴着地,像有潮气。周家铺子早关了。阿斗没睡,他睡在灯铺后头的草上。草是湿的。他半梦半醒,听见后巷有响。不是猫。是人。鞋底在石板上磨了一下。他坐起来。没点灯。把门闩轻轻一顶。那声音停了。又过一会,有人从巷里过去,往北。阿斗没追。他顺手把墙角半桶水往地上一泼。水落下去,没声,只湿了一小片。他心说,你再来,得先踩这水。水没痕。可人心里有。这一夜,他再没躺平。就靠着墙,把一根短柴横在门边。不点火。只放着。有柴在,人胆子就大。
天亮后,平喜来了。阿斗把事说了。平喜“嗯”一声,没叫。她只把门外那半片蓝布又挂高半寸。那蓝布,像这半条巷的旗。不是官旗。是根杆子。谁想动这地方,得先碰那布。一碰,半条街都看得见。皇贵妃早说过,这人不能明着打,得把西市变成一滩泥。人踩进来,鞋不干净,再想退就难。平喜从前不懂。现在懂了。这地方不比你高一等。可它粘。一脚进来,不是你想走就能走。旧族的人,一次两次,只当探路。三次五次,他们自己也得算。一算,这账就落进皇贵妃手里。
宫里,皇贵妃一夜未睡透。天刚灰,她就醒了。孩子还在睡。她没叫人。自己披了件旧袄,去小灶热了半碗水。平喜后脚回来,小声说:“西市口有个推车的,卖灯油,是个斜眼。不吆喝。只来回走。乌皮说他在周家门口也停了。”皇贵妃问:“买油的人多不多?”平喜说:“不多。油浑。人家不认。”皇贵妃“嗯”一声。她心里有数。这卖油的不是为卖。是看。看有没有人拿油点灯,看谁家灯油见底。油贵,灯就少。可这西市偏还有灯。他们不清楚油是哪来的。越不清楚,越慌。皇贵妃偏不让他们摸到。她让素娥从御书房取两本旧册,说天冷,宫里清理旧物。又叫平喜把那旧灯铺后头的一小罐油,移进周家后房。周家后房靠着柴房,没人去。油放那儿,不显。可周家要点灯,也顺手。这油,不叫“宫油”,也不叫“皇贵妃油”。它就在西市自己的盆里。谁来问,都是街坊自己匀的。没有名目。没有来路。这,就是藏。
她没去西市。可这半日,她的意思已经渗出去。周老四更晚关门。炭市口那盏灯,换了根短芯。不亮,却烧得久。几个孩子,天亮前还来磨房,也不说话,就往墙根一蹲。阿稠揣着半块姜。小瓢没来。石柱在。阿斗也在。谁都不提旧族。可每个人都在。像这半条巷,也知道风从柳河来。他们不是不慌。是不想先眨。这世上,恶人最会看眼睛。你越软,他越近。你不动,他反要猜。皇贵妃要的就是这猜。她一子不落。可整条街,都开始往她这半盏灯上靠。不是软柿子。是石头滚进泥里。你越踢,它越沉。等沉到底,你就真踢不动了。她“嗯”一声。像给这半条巷,也给自己,定了半寸。天,灰着。风,小着。她穿好衣裳。又是新一日。这一日,她仍不出门。可她的火,从西市那几盏灯里,一点点往外舔。看不见。可它在了。它比她更早出门,更早站街。这一回,旧族若再想从西市这头伸手,得先看自己脚底,有没有被这泥,慢慢泡软。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