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好的A4纸在桌上放了三天。

中间那道撕痕还在，对得再齐也消不掉。像探伤波形里的裂隙回波，位移再小，屏幕上永远多一条线。外面两圈透明胶带发黄了，边缘翘起，粘着细碎的纸屑。

三天里写了起诉状初稿。案由，事实与理由，诉讼请求。每写完一节就翻赵德明给的模板，方达所标准格式。格式是律师的脸，错一个标点法官就觉得不专业。在锦岩写探伤报告养成的习惯，小数点后两位，公差±0.05，错一行则全页重打。现在用在起诉状上，措辞打磨到每一处换行。

翻到A4纸背面。空白。右下角一道浅淡的铅笔印，「方部长阅处」。他在锦岩时写的。按流程，情况说明先交直属领导。方副部长没看。他截断了流程，流程后面连着林小禾的轴承座。

一年前他在这张纸上写「关于BMC-320掘进机主驱动轴承座质量隐患的情况说明」，写完撕了。撕的时候是平静的。HRC 47，标准≥54，九个点的硬度差。那行数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他盯着看了两分钟。然后打电话给林小禾。然后写报告。然后撕掉。

撕碎是因为知道自己还没资格说话。

现在数字还在。HRC 47。写进了起诉状事实部分第三行，「被告生产的BMC-320掘进机主驱动轴承座硬度实测HRC 47，低于国家标准规定的≥54」。数字没变。看数字的人变了。

他在「方部长阅处」旁边标注：「证据链节点一，预警报告被截断」。

打开电脑，搜索「锦岩重工 诉讼代理」。

搜索结果不止一条，沈行看其中一条，日期：二〇二四年十月。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告网。案号（2024）江中法民初字第312号，锦岩重工作为被告的买卖合同纠纷。代理人一栏不是锦岩公司法务部，是「信达律师事务所」。

上午十点。赵德明推门进来，一份打印材料放在沈行面前。二十几页。

「信达所。省城排名前五，执业律师过百，商事诉讼全省前三。」他坐下，把茶杯挪过来。「你辞职不到一个月，锦岩就跟信达签了常年法律顾问。」

「不是临时找的。」

「对。常法合同去年就在谈。在你辞职之前。」赵德明敲了一下桌面。「说明锦岩法务部早就预判会有诉讼，常法顾问不是签着好看的。」

沈行翻到第二页。律所简介，总部江城市中心，省内六个地级市设分所。第三页，团队介绍。领衔合伙人陈志远，四十八岁，省律协商事诉讼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下面列着主办律师、协办律师、实习律师，五个人。

锦岩为一件产品责任案配了五个律师，不是防御，是备战。

目光扫过去。停住。

方明远。

黑体，小四号，排在陈志远下面第一行。主办律师。不是协办，不是实习。

「认识？」赵德明注意到他的表情。

沈行没立刻回答。盯着简历上的照片，三十出头，西装，细框眼镜，嘴角微扬。不是笑，是答对所有问题的人才有的笃定。

「法考培训班的助教。三年前。」

赵德明放下茶杯。「说说。」

「河州大学法学院本科。跟锦岩同城。执业五年，方向商事诉讼和产品责任侵权。」

「风格呢？」

沈行翻到从业经历。一行行看下去，河州大学法学院本科，毕业后在河州一家食品企业做法务。两年后辞职入律所。

食品企业法务。两年。辞职、考试、实习、执业。和他一模一样的路径。不过比他早了五年。

「他改过我的模拟题答题纸。」沈行说。「在培训班，划掉法条编号，旁边写上正确的。字很小，像批改作业。头也没抬。」

三年前的暑假。阶梯教室没开空调，吊扇搅动着热空气。方明远站在讲台上讲民事诉讼法证据规则，语速不快，每句话结尾有半拍停顿，像在等学生把上一句消化掉。二十七八岁，刚执业两年，瘦，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模拟题答疑。沈行把答题纸递上去，产品责任归责原则案例分析。方明远接过去看了十秒，低头划掉他写的法条编号，旁边补上正确的。笔画利落。

「六百四十三条是试用买卖，不是产品责任。」

头也没抬。不是傲慢。是熟练到不需要抬头就知道错在哪里。

沈行当时坐在第三排。看着他划掉的那个数字旁边补的正确编号，墨水还没干。那一刻记住了一件事：法律跟探伤一样，错一个编号，整份报告作废。

现在这个不抬头就能找到错误的人，坐在对面五人团队的第一排。

沈行翻到简历下一页。执业记录，经手案件一百二十三件。产品责任案十一件，八胜三调，零败诉。最近一起二〇二四年九月，医用导管断裂致人伤残，判赔三百二十万。法庭辩论中申请了证据保全，当庭出示同批次出厂检验记录。

他把笔放在那个数字旁边。零败诉。这不是运气，是打法成熟。证据保全、法庭发问、同批次比对，方明远有一套完整的产品责任诉讼方法论。

沈行把简历翻到正面。「他跟我走的是同一条路。法务转律师，早五年。」

「那你不一定有优势。」

「不一定没有。他做法务那两年，食品行业。不是制造业。」沈行把简历推回去。「他懂法条，懂诉讼程序，懂证据保全。但没见过热处理炉，没摸过探伤仪，没听过轴承干磨的声音。」

赵德明看了他一会儿。那种验算的眼神。

「所以你唯一的武器」

「是锦岩十四年。和那份被撕碎的报告。」沈行说。「他能在法庭上说产品缺陷四个字。我能说出缺陷长什么样，几号零件，什么材质，哪道工序，谁签的字。」

赵德明没有接话，把简历拿回去翻到执业记录那一页。

「这案子的判决书我前两天查过。」他指着「医用导管断裂致人伤残」那一行。「原告代理律师做了三件事，申请证据保全、当庭出示同批次出厂检验记录、要求被告提供工艺变更记录。第三条法院没支持，前两条够了。被告在证据压力下同意调解，三百二十万。」

「他的打法不是等鉴定结论，是靠证据链。」沈行说。

「对。他不跟你争产品有没有缺陷，绕过这个。」赵德明合上简历。「先把同批次记录拿到手，然后用被告自己的数据在法庭上逼他们认。食品行业那一套带过来了，批次管理、留样、追溯。他把诉讼当质量事故调查在做。」

「轴承座不是食品。批次不同，热处理参数可以调。」

「他不需要读懂工艺参数。」赵德明说。「他只要在法庭上问一句，同批次轴承座有没有同样问题。被告答有，等于承认系统性缺陷；被告答没有，他就追问为什么偏偏林小禾那台出问题。两头堵。」

沈行沉默了两秒。「他惯用证据保全，主动出击。」

「所以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向法院申请保全锦岩的生产记录和检验台账。」赵德明把茶杯推到一边。「你手里的老钱台账，他不知道。这是你目前唯一的信息差。但信息差不会一直在，一旦他申请到保全，锦岩交出台账，底牌就没了。」

「所以要在那之前」

「先立案，先固定证据。他走保全，你走举证。两条线，看谁快。」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月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卷起桌上两页纸。他伸手按住。

「实习期还剩多久？」

「十一个月。」

「拿到执业证之后，时效剩多少？」

「约十五个月。」

「够。」赵德明转过身。「但对方五个律师。我们这边，我加你。你还没执业。从现在起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门开了。周敏抱着一摞档案袋进来，往架子上放。转身时瞥见桌上摊开的信达所材料。她拿起陈志远的简历翻了两页，表情收紧。

「这个合伙人去年在省高院打过一个两千万的案子，赢了。」

「知道。」

她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方明远的照片上。

「方明远，河州大学法学院的？」

「比你大几届。模拟法庭最佳辩手。」

周敏把简历放回去，动作慢了半拍。她抱起还回来的卷宗，走到门口停住。

「我导师说过，方明远在模拟法庭上能把对方问哭。不是凶。是每一问都问在痛点上。你回答上一问，下一问就等着你。」

门关上了。

赵德明还站在窗前。「举证难在哪里，你想过没有？」

「想过。」

「说说。」

「老钱的台账是个人记录，不是锦岩的官方检验记录。法庭上对方会质疑来源，企业内部资料，不是法定证据形式。」

「还有呢？」

「振动数据。X轴1.8g，当时是我自己测的，不是第三方检测机构出的报告。对方会说我不具备检测资质。」

赵德明转过身。「所以你需要什么？」

「锦岩的出厂检验记录原件。有公章、有签字、有日期。拿到手，就能证明HRC 47不是孤立数据，是批次性问题。」

「老钱那边的东西先落实，台账、振动数据、出厂检验记录。能拿到的先拿到手。」赵德明拿起外套。「立案材料后天我看。」

门关上了。第二次。

沈行拿起一张白纸，中间画一条线。左边：我方信息。右边：对方信息。

左边第一行，「HRC 47，保温时间缩短15分钟，老钱台账，振动数据X轴1.8g」。右边第一行，「方明远，信达所，五人团队，产品责任零败诉」。

举起来看了看。信息不对等，他手里有方明远的全部公开资料，方明远手里没有老钱的台账。

不是优势。是唯一的路。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沈行一个人。

桌上三样东西。左边，拼好的A4纸，撕痕还在。中间，方明远的简历，照片旁边多了两行手写标注。右边，起诉状初稿。

诉讼请求第一条：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残疾赔偿金、误工费、护理费，金额栏空着，等司法鉴定意见书。第二条：被告承担全部诉讼费用。第三条：被告向原告书面赔礼道歉。

第三条是林小禾坚持加的。签委托那天他说，「我可以不要赔偿。但我就是要他们认这个事。」

沈行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枝光秃秃的，冬天过了一半。

从HRC 47到这一刻。屏幕上那行数字。周五协调会上孙立群的七道关。刘国正桌上的两套数据。老钱递过来的十四年台账，「我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能说话的人。」隧道里金属碎裂的声音。林小禾被抬上担架时灰白色的脸。方达律所四楼没电梯的旧楼道，卷宗纸页受潮的微霉味混着茉莉花茶。林小禾坐在沙发上只坐半个屁股，「我不是信法律。我是信你。」

一年。从发现那个数字到现在，正好一年。

HRC 47。那个数字改变了一切，不是数字本身，是他看见数字之后做的每一个选择。交报告。被截断。下令停机。拒签调查报告。辞职。十个月自学，考试，拿证。进律所。林小禾的委托。

撕碎的报告拼了回来，证考了下来，委托合同签了字。该说的话，终于有资格说了。

拿起手机。给老钱发了一条：「钱部长，BMC-320出厂检验记录，电子版还在吗？」

几秒后，「有。台账最后一页夹着。」

「能给我吗？」

老钱隔了两分钟。「等我回去找。东西不在身边。」又加了一条：「沈行，你要动手了？」

「动手了。」

「对手是谁？」

「方明远。信达所。」

老钱隔了十几秒。「信达所，省城那个？」

「对。」

「大所。」又过了半分钟。「你确定？」

「确定。」

「这一年，值吗？」

沈行看着屏幕。

「值。」

老钱回了一个字：「好。」

沈行把三样东西收进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写：「林小禾诉锦岩重工产品责任纠纷案」。下面一行：「代理人：沈行」。

一个截断了报告，一个要在法庭上挑战这份报告。同一张纸，正面是证据，背面是名字。

把纸放回文件夹。合上。竖在书架最靠手的位置。旁边是实习第一天翻开的第一本卷宗，立案日期二〇二三年七月。现在再看，不去数缺页了。直接看证据目录。

三个月。倒计时开始。

关掉台灯。文件夹封面上那行字隐入黑暗。

「方明远，法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