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一十五章
那卖柴的走了。西市没静。他后脚,又来个卖旧书的。这回是个半老书生,青布衫,鞋破,留几根须。他不进街口,只把担子歇在离灯铺半条巷的地方。挑子不大,两摞旧书。不叫。自己坐扁担上,捡一本,翻。像在等。西市不兴这个。可这地方,孩子多,总有人围上去,看那书页里夹着的画。阿斗不近。他上回吃了亏,知道看人的味。这书生味不对。太淡。淡得不像为钱。像为看。他让阿稠也别去。阿稠“嗯”一声。她正给尤婆用炭在粗纸上练“冬”。冬字下头两点,总写得像人。尤婆说:“冷到脚底了。就成冬。”阿稠点头。她写。不出去。
平喜是傍晚到的。她没先去灯铺。先找周老四。周老四说:“那卖书的没卖。坐了一天。给两个娃画了鱼。”平喜“嗯”一声。她回宫。皇贵妃听。她只问:“那书里,谁在看?”平喜说:“没人看。都是孩子。”皇贵妃说:“看书的,比买柴的阴。柴是挑日子的。书是挑人的。”她不再说。让乌皮去书摊。不近。只在对过。站了半晚。书生不走。他也不走。两人,一个翻,一个蹲。风把摊上一张纸吹翻。书生动也不动。乌皮就知,这人不为卖。是为看都有谁愿意在夜前还摸纸。这西市,肯摸纸的,才是旧族要记的人。皇贵妃没让人去查他。只让阿斗明早拿块炭,在灯铺门口画个方。不大。像井。又像门。书生若懂,就知道这地方,有界。不是谁都能进。他不走,就叫他看着。这半条巷,不是他摊上的旧书,能翻来翻去。这里的人,不唱,不跳。可你真踩进来,就要留底。皇贵妃不怕他读。怕的是他读不懂西市的规矩。那他后头的人,就更不懂。不懂的人,才会乱来。乱来,才最好。她不用亮刀。只要把日子过实。那书生坐不了几天。他会走。因为西市不冷,是因为有火;他冷,是因为他只有书。书不暖手。也不暖人。这街,不要他。他坐,就只能吃风。皇贵妃“嗯”一声。像已看见他收了扁担,从原路拐出去。这,就够了。西市不用赶谁。它只要在。在得比谁都久。比旧族的耐心,还多一夜。等这半条巷熬过这冬,旧族再想进,就不是一条湿柴、半担旧书能动的。那时候,他们得拿真东西来。真东西一露,这局才真开。她等。这夜,又是风。她没点灯。只把门留半扇。不是等谁。是让这风,替她把外头的味,再送进来半斤。她闻。像闻一个还没现身的对手。像闻这皇城,最深最冷处,有什么正在醒。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