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陵到京城,官道一千六百余里,纵是快马加鞭,也要十数日。若乘马车,少说二十来天。秦照心里有数,张槿心里更有数。
辞了小江,两人没在江陵府多耽搁。秦照熟门熟路地去了城南的马市,挑了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又配了匹老实稳当的枣红马。车把式姓韩,四十来岁,头发用根布条扎着,是个跑惯了远路的老手。
“韩老哥,到京城西城,走官道。路上不赶夜路,不投大店,你看着安排。”秦照把车钱先付了一半。
老韩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晓得了。这趟路我一年跑三四回,闭到眼睛都走得拢。秦爷放心。”
车马备好,秦照又去买了干粮、茶叶、两床薄被,还特意给张槿弄了张小方凳搁在车厢里,免得她腿悬着。张槿爬上马车,把小玄子从包袱里解放出来。小玄子在江上晃了十多天,早憋坏了,一落地就往车厢软垫上一瘫,四只爪子伸得笔直,尾巴从车帘缝里垂出去,像根黑毛掸子。
“坐好啊,走咯——”老韩一甩鞭子,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转起来。江陵府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小,官道在眼前越展越宽。
张槿掀开侧帘,看着路边的稻田和桑林缓缓后退。江汉平原一马平川,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卷着稻花的清香。她忽然想起前世刷到的那些“古人如何赶路”的视频。那会儿她当个乐子看,觉得坐马车挺有意思。现在真坐上了,才晓得这玩意儿颠得人五脏六腑都挪位,才半天工夫,她的屁股就坐麻了。
“秦叔,咱们从江陵到京城,怎么走?”张槿问。
“顺着官道北上。经襄阳,过南阳,绕洛阳,再走太行南麓过邯郸,最后从保定府进京。”秦照说,“这一路都是大城,官道宽,驿馆多,马匹补给方便。若路上不耽搁,二十来天能到。”
二十来天。张槿在心里算了一下。加上巴蜀到江陵的水路,这趟得走一个月出头。等赶到京城,万寿节已经近在眼前了。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至于太赶。
“咱们带的银钱够吗?”张槿又问。
“够。”秦照笑,“不够还有长公主在各州府的铺子。实在紧巴了,拿府里的信物去支些就是。不过小小姐放心,在下这点盘缠还是有的。苦谁也不能苦着您。”
张槿咧嘴一笑,指指车厢角落里那堆包袱:“那我想尝尝襄阳的牛肉面。”
秦照失笑:“成。到了襄阳,牛肉面管够。”
前头赶车的老韩听见,也笑了:“襄阳牛肉面?要得!出了江陵地界,往北走,面食就多了。秦爷,这小兄弟的胃口不错啊。”
“正长身体,胃口好点挺好的。”秦照大方地说,“就怕他吃不胖,回去他爹娘该说我把人饿着了。”
三人都笑。小玄子翻了个身,用尾巴在张槿手背上扫了扫:“我的鱼呢?说好的,到了京里请我吃鱼。”
“到了京城,让外祖母给你蒸条最肥的鲈鱼。”张槿在心里回它。
“这还差不多。”小玄子满意地眯起眼。
车行到傍晚,在一个叫马家集的小镇歇脚。老韩把马车赶进客栈后院,自己去给马喂料。秦照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又让店家热了锅水,给张槿泡脚。
张槿脱了鞋,把脚往热水里一塞,烫得嘶了一声,又舒服得直哼哼。秦照在门口跟小二说话,交代明天一早备些鸡蛋和薄饼。小玄子蹲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匹枣红马,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又在看什么?”张槿问。
“那马挺好看。”小玄子回。
张槿乐了:“你一只猫,还懂马好不好看?”
“毛色匀,步子稳,肩高腿直。”小玄子煞有介事,“而且它不怕我。刚才我从它旁边过,它都没尥蹶子。你看那后院还有两匹客商的马,我还没走近,就喷鼻子。没教养。”
张槿被它逗得直笑。小玄子就是有这个本事,不管多赶的路,多糟心的事,它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松快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老韩就来敲门。车马重新上路,张槿趴在车窗边,看着天边从鱼肚白慢慢变成橘红,田埂上的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走了大半天,日头毒起来。秦照让老韩找片树荫停一停,给马歇歇汗。张槿也下来活动腿脚。路边有条小水沟,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小玄子凑过去喝了几口,又用爪子洗了洗脸,然后跳到块大石头上晒太阳。
“过了前面那个坡,再走几里就是荆门县。”老韩坐在车辕上抽旱烟,“今晚可以在荆门过夜。再往前走,到襄阳得五六天。”
张槿点点头。五六天到襄阳,再五六天到南阳,再走个五六天到洛阳……这马车确实比走路强太多,可到底是比不了现代的高铁。她百无聊赖地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地图,画着画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秦叔,沈家的事,官府能不能赶在咱们进京之前结案?”
秦照正靠着车厢喝水,闻言放下水囊:“不好说。朱通判往上递了折子,但沈家根深叶茂,光州府这一级就未必压得住。还得等京里的意思。长公主那里,想来已经在动了。”
张槿“嗯”了一声。她低头看自己画的地图,从巴蜀到京城,这条路蜿蜒曲折,像条蛇。沈家的触角,会不会已经伸到了这条路上?那晚客栈里的蓝衫男人、追他的黑衣人,无一不在提醒她,这趟北上,远没有她想的那么太平。
“小玄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黑猫耳朵动了动:“干嘛?”
“这一路,你帮我多留神。你的猫兄弟们在前面几个镇子有没有势力?”
小玄子从石头上跳下来,迈着步子走到她脚边:“江陵往北,野猫的规矩和巴蜀不同。不过咱们坐车,一路上有村庄镇子,就能打探。你歇着,这活儿我来。”
张槿伸手揉了揉它的后脑勺。小玄子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顶了顶。
重新上路后,张槿开始教小玄子认路。每到一个岔路口,她就指着路碑跟它说:“这是往襄阳的,那是往随州的。”小玄子不耐烦地甩尾巴:“我虽不识字但我会问路啊!而且猫猫又不像你们人类还会撒谎。”
“你上辈子走丢过你不记得了?。”张槿戳穿它。
小玄子恼了,一口咬住她袖口不松。张槿笑着去拽,一人一猫在车厢里闹作一团。秦照在车帘外听见动静,只当她太无聊在和猫玩闹,说了句“坐稳了”,也没太管。
到了荆门县,天色还早。老韩找了家车马店,把车停在后院,又去给它那匹宝贝枣红马刷毛喂豆饼。秦照带着张槿去前头街上吃饭。荆门城不大,但街面干净,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张槿看到有卖糯米糕的,买了两块,给了小玄子半块。小玄子闻了闻,皱着眉头说“不要”。
秦照选了个临街的小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汤色清亮,牛肉切片码在面上,撒了把香菜和葱花。张槿先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筷子面,眼睛都直了。
“好吃!”她呼噜呼噜连吃了几口,烫到石头,还是舍不得放筷子。心想要是这个时候有辣椒就好了!不行空间里的辣椒要找机会腾出来。
秦照笑着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又拨了两片给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张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干。小玄子蹲在桌子底下,舔她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小截面条,吃完还抬头看她,意思很明显:再来点。
张槿偷着往桌下丢了几片肉。小玄子吃得尾巴尖直抖。秦照往桌下扫了一眼,没说话,只当没看见。
吃饱喝足,张槿捧着肚子走出面馆,感叹道:“这牛肉面太太太好吃了。”
“等到了襄阳,那才叫正宗。”秦照说,“荆门的只能叫开胃。”
张槿眼睛发亮:“那到了襄阳,我可要多吃点。”
“管饱。”秦照笑道。
之后几日,车马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北。张槿慢慢习惯了马车的颠簸,甚至学会了在车上打盹。小玄子更自在,白天在车里睡,夜里在客栈附近到处溜达,日子过得比在家还滋润。老韩对这只猫稀罕得很,每天清晨都要逗它几下,小玄子心情好了就让他摸两下,心情不好直接跳车顶,拿屁股对着他。
张槿开玩笑的问老韩:“韩伯,您不怕黑猫不吉利啊?”
老韩“嘁”了一声:“不吉利个屁!我跑了半辈子车,就这猫肯陪着我抽旱烟。别的猫见了我,跑得比兔子还快。这猫不一样,通人气,是福星。”
小玄子趴在车顶上,尾巴垂下来,像在说:算你识货。
到了襄阳那天,正赶上一场雨。雨不算大,密密的,像从天上筛下来似的。老韩披上蓑衣,赶着马车从南门进城。襄阳城大,街巷也多,青石板路被雨水淋得油亮。秦照指挥着老韩拐进了一条稍微僻静的街,在一家挂着“刘记车马店”的铺子前停下。
“到了。这家的老板跟我有些交情,住着妥当。”秦照说。
张槿跳下车,小玄子从车顶跃下,稳稳落在地上。车马店的小伙计跑出来牵马,看到只黑猫大摇大摆地往里走,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俊的猫?”小玄子骂骂咧咧。
张槿差点没绷住笑出来,抓头对小伙计道“小哥,帮我打桶水送来,谢谢”
小伙计挠挠头,嘿嘿笑了:“小兄弟客气了,一会就给你送去。”
“多谢啦。”张槿跟着秦照进了店。
店里果然比之前住的地方都大。前后两进的院子,中间的院子有马厩和车棚。张槿和秦照住西边的厢房,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火红的石榴花像一个个小喇叭。
“这石榴花好看。”张槿说。
“不止好看还好吃。”秦照站在她身后,也望着那棵石榴树,“我上次路过这里,也住的这间房。那时候石榴刚好熟,老板摘了两个给我,甜得很。”
张槿回头看他:“秦叔,你经常走这条路吗?”
“你忘了我是干嘛的?长公主的铺子那么多,是去年奉命来管了蜀中的铺子,就往西南跑。这条路有段时间没走了。”秦照说着,脱下被雨打湿的外衫,搭在椅背上,“明天若雨停了,我们添些补给。后面过了南阳,往北就多山了,路不如南边好走。”
“嗯。”张槿应着,眼睛却还黏在石榴花上。雨珠子从花瓣上滚下来,掉在墙角的青苔上,悄无声息的。
小玄子从外面溜进来,身上的毛湿了一半,爪子在门框上踩出一串小梅花。张槿忙拿干布给它擦。小玄子说:“这城里的猫不少,我跟它们打了招呼。有只三花说,这两天有几个操着巴蜀口音的汉子,在城北客栈住着,每天早出晚归,打听往北去的路。”
张槿动作一顿:“巴蜀口音的汉子?什么样的人?”
“说是四个,个子都不矮,有个脸上有疤,其余没看清。“
张槿心里一紧,把这事跟秦照说了。秦照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看样子,咱们在荆州时还是没甩干净。明早我们早点出城。这里出襄阳往北就一条官道,他们若在前头堵着,我们不能再走夜路,只能加快脚程,看能不能甩开。”
张槿点头。小玄子又冒雨出去了一趟,回来后说:“那四个人今晚没出门,在屋里吃饭喝酒。我让三花它们盯着。”
“辛苦了。”张槿把猫粮放它碗里,“明天一早,你帮我再看看他们往哪走。要是同路,我们就不在襄阳歇了,直接往新野走。”
小玄子吃完,跳上床头,尾巴绕到身前,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它说:“我总觉得,这一路沈家的人已经换了打法。追咱们的人比那黑衣人慢了半拍。可能他们以为你只是个跟着秦照的小厮,没当回事。可要是发现你就是张家的丫头……”
“所以更不能被发现。”张槿说,“我这张脸,现在亲娘都认不出,就是不知道沈家那些人是不是见过我。”
小玄子说得笃定,“应该没见过,除了去年过年前咋糖坊你和沈昌明见过一次外,你们没再见过。”
张槿松了口气。那还好。只要她继续把“小九”这个身份装下去,出不了大差错。
第二日天没亮,老韩就套好了车。秦照去结了账,又跟老板打听了下前头路况。老板说,往北走的官道前几天被雨水冲垮了,这两天封道,说是要绕一条山路,不过也能走。
“那条山路我晓得。”老韩说,“就是野竹林那条道,窄是窄点,但近。平时少人走。要是不怕颠,咱们就绕那边。”
秦照想了想,点头:“绕吧,总比堵在路上强。”
车出襄阳北门时,天刚泛白。张槿掀帘回望,襄阳城还笼在乳色的晨雾里,城墙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浮在云上的仙城。
小玄子从她肩上探出个头,也看了一会儿:“真好看。”
“是好看。”张槿说。
马车渐行渐远,襄阳城终于化成了雾里一抹淡淡的灰影。前路漫漫,张槿放下车帘,缩回车厢里。秦照递给她一个油纸包:“早上老板娘给的糖油果子,还热着,吃两块垫垫。”
张槿接过,咬了一口。酥脆甜香,满嘴都是油。她冲秦照笑了笑,心想这路上,至少吃得不错。
过了新野,路果然难走了。老韩把马车赶上一条岔路,两边的树木渐渐密了起来。野竹成片,风吹过时沙沙地响,像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有些地方车轮还压着碎石子,颠得人肠子都快绞起来。
张槿在车里坐不稳,干脆抱着小玄子,手紧紧抓着窗框。秦照也扶住了车厢。老韩在前头不慌不忙地赶着马,偶尔回头说一句“这截过了就好走了”,声音里透着几分淡定。
就在马车穿过一片最密的竹林时,小玄子突然支棱起耳朵。
“有人。”它传音道,“在左前方,不止一个。”
张槿的心悬了起来。她正要提醒秦照,就听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紧接着,路两旁的竹丛里哗啦啦冲出几个人影,手里都拿着家伙。老韩猛地勒住马,枣红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马车狠狠一晃。
“车上的人,下来!我们只劫财,不害命!”一个粗嗓门在竹林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