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一十六章
那卖旧书的,又在西市坐了两日。
不叫卖。也不翻页。只坐在扁担上,书摊着,像晾咸菜。有孩子去,他就笑,说:“不买,看也成。”孩子不看。这西市的孩子,如今宁愿看炭看锅看墙根,也不看生人笑。阿斗和石柱提水回来,见他,也不避。只把水桶往灯铺里一送,又出来,当门口补草帘。那书生偏头,说:“小兄弟,可识字?”阿斗不答。石柱说:“我们只认豆。”书生“哦”一声,又坐。
平喜这日没来。来的是乌皮。他手里提了半篮炭,路过书摊。书生抬头。乌皮不看他。只“嗯”一声,像对条狗。那书生到底没跟。他这半辈子给人相人,也知这地方,已有人替他画了圈。不是官。也不是棍。是这半条巷,一天比一天不拿他当回事。他的书,在这里不如草团。他的笑,不如周家门柱上那点灯油。他不怕人打。怕的是没人理。没人理,他就真成灰。果然,黄昏时,他自己收了摊。有两个孩子远远看,没近。他挑起书,像挑一担旧日子。出了西市,往南去了。阿斗等他走出巷口,才回头。尤婆说:“他不会再来了。”阿斗问:“这算赢了?”尤婆道:“不算。是旧族知道,这里不软。”阿斗“嗯”一声。他似懂。可他知道,今晚这半条街,又可以安稳点灯了。
宫里,皇贵妃在灯下给阿灰梳毛。那猫卧着,眼睛半闭。她不说话。只慢慢梳。平喜进来,把西市一日的事说一遍。皇贵妃听,手不停。最后只道:“这些天,谁都不许提宫里。”平喜应。她看那猫,毛色不好,可干净。像这半条巷。穷。乱。可还齐。皇贵妃不是得意。她早年被人这么晾过。她知道,那书生的“走”,不是怕。是后头有人叫回。叫回,不是停。是要换法。旧族不会让西市这么好过。她得比他们多想一步。不能总挡。得让他们自己觉着,西市这泥地,越搅越沉。这沉,不靠宫里,不靠皇帝。靠得是这半条街,早把根长进日子里。是锅,是草,是几个孩子的眼,是周家那盏旧灯,是尤婆一句话不说也能教人写“冬”。这些,全是她的刀。不是铁。是命。她不用出鞘。等旧族真把这些也当回事,才会怕。人怕的不是谁。是发现你拆不掉。这半条街,如今就是那拆不掉的。不是硬。是韧。像草,像水,像阿灰背上的毛。她“嗯”一声。外头风起了。她起身,把窗半掩。没点灯。这宫里,暗得正好。外头旧族的人,今夜也能睡。可睡不实。因为西市没乱。西市不乱,他们就要再想。想多了,才错。错,才露。她等。手边,阿灰“咕”一声。她低头。那猫,也在听。听这皇城,也像这半条巷,一下,一下,把命往明处挪。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