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没亮透,南城口就有人出摊。不是西市的老户。是两个后生,推一车炭。炭大,黑得冒油。不叫卖。只把车一横,占在从南城进西市的要口。像是卖,又像堵。过路的人问价。其中一个小眼后生就说:“不零卖。”问的人啐一口:“不卖你横这?”后生道:“等主儿。”不说了。
周老四知道时,已过辰时。他披衣出来,往南城方向望。雾不大。那车炭,像一口没上盖的棺。他回屋,叫他婆娘:“今日别去磨房。那路淤得。”他婆娘“哼”一声:“不磨坊我也得送两块布去。”周老四说:“那绕后巷。”他婆娘没应。她心气高。可也听出不对。这西市,从前再乱,也没人敢白日堵口。她到底没去。只把布叠了,压在案角。
阿斗不怕。他天亮去挑水,照旧从那车炭前过。不瞄,不停。他听见后生说:“这半大小子,倒敢。”他“嗯”一声,像对那水,又像对他们。走远了,后颈汗毛还竖着。他回到灯铺。尤婆正给阿稠补裤。她抬头,看阿斗,说:“炭有油。你别近。”阿斗说:“我知。”他提桶进屋。手冻得发僵。尤婆让阿稠把炉灰拨旺。那火不亮,可热。阿斗把手伸上去。像把自己从外头拉回来。他没再提车。可那炭味,像混着灯油。好闻,却邪。他心说,西市不靠外炭。周家后房还有半篓。够。只是那车横着,不是炭。是脸。旧族把脸伸过来了。谁也不打。可谁也得看。这就是要这半条街自己先慌。阿斗不慌。他如今有地儿坐,有字写。有妹妹。这比什么都强。
平喜午后出宫,走得快。她没去南口。直接找到乌皮。乌皮正蹲在酱园后头。平喜说:“宫里有话,今夜不点南边那盏。”乌皮“嗯”一声,不细问。他早猜着。南边那盏,如今点了,反像跟那车炭接火。不点,西市还黑一截。黑,才不会被引过去。皇贵妃这招不新。可最稳。宁肯暗半条,不照一条。人从南城来,若不熟路,就会慢。慢了,才看得清。旧族不是要堵吗。她也不急。这半条巷,从来不走一条道。你堵南,我照西。你塞炭,我点油。你露脸,我就先让半条街的人都把你看清楚。不是跟你对打。是叫你自己觉着,站那儿像猴。炭车摆两日,没人买,也没人问。他们自己也得挪。不挪,就得再调人。人一多,才是大。大了,就压不住。皇贵妃比谁都精。她不是算一步。她算的是这半条街的人心。这心,不能热。得温。温着,不走。旧族若想火中取栗,得先看手。西市现在,就是那团不冒烟的火。谁碰,都得脱层。她“嗯”一声。像在宫里,也把今早那车炭看进眼里。不是恨。是记下。记着,秋后总会算。只是不是现在。现在,她让灯灭半宿。叫那些人白横。白横,最磨人。她合眼。外头阴。孩子午睡,呼吸细。她伸手,把他小脚往被里塞。那是她最软处。也正因此,外头得刚。不刚,这软处就保不住。她不软。她只是会挑时候。今晚,南灯不点。她也不出门。等风从那炭车过,刮点黑,粘到旧族自己人脸上。那,才叫真脏。她不用出手。风会替她。这皇城,从来不缺风。缺的是会借的人。她,正是那借的。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