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走后，林寒站在院中未动。阳光落在肩头，却没暖意。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素布，墙灰的痕迹已经干透，指腹蹭过，留下一道浅白印子。他将布折好，放进柜底一只旧木匣里，连同那枚兵部印模残角一并收起。
他转身进屋，从床下拖出一个皮袋，解开绳扣，取出一套深褐短打、裹腿、皮甲内衬。这是边军行装，穿了五年，边角磨得发白，腋下有处裂口用粗线缝过两次。他抖开衣服，对着光看了看，没说话，只把皮甲搭在臂上，走到桌前。
腰刀还在桌上，刀鞘漆面有些剥落，他拿起油布，慢慢擦拭刃口。擦到一半，院外马蹄声再响，这次是急促的，直冲门来。他停手，起身开门。
一名禁军小校立在门外，甲叶未卸，脸上带汗。“林千户，陛下急召，命你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林寒点头，将皮甲塞进皮袋，背在身后，取刀系于腰间。他顺手抓起墙角一支长枪，枪杆包铁，尾端磨损严重，是他从野狐岭背回来的。他掂了掂分量，扛在肩上，随小校出门。
街上行人不多，两人快步穿行。林寒脚步平稳，目光扫过街边铺面，茶肆、药铺、铁匠炉，一如往常。可他知道不一样了。昨日百姓燃鞭炮庆贪官落马，今日城中已无喧闹。坊门守卒多了两倍，巡街禁军三人一组，手持长戟，眼神警觉。
宫门近了。朱红大门洞开，两名执戟郎中立于阶下，见林寒走近，一人抬手示意通行，另一人低声说：“陛下已在偏殿候你半刻。”
林寒不答，只迈步登阶。宫道宽阔，青砖铺地，两侧柏树高耸。他走过午门，穿过仪门，直趋勤政殿东侧偏殿。殿门未闭，两名内侍分立左右，见他到来，一人掀帘，一人通传：“林千户到。”
“进来。”殿内传来声音，不高，但清晰。
林寒跨过门槛，解枪靠墙，单膝跪地：“罪臣之后林寒，奉召见驾。”
殿内陈设简朴，唯有御案、屏风、铜炉三件。皇帝坐在案后，身穿常服，未戴冕冠，脸色沉郁。他抬眼看了林寒一眼，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
“起来吧。”
林寒起身，垂手而立。
“你刚破一桩大案，本该歇几日。”皇帝开口，声音低，“可边关八百里加急，昨夜送到。胡人联合西羌，集兵四万，已破黑沙谷隘口，前锋距怀远城不足五十里。”
林寒眉头微动，未语。
“他们知道你不在。”皇帝盯着他，“王崇山倒了，你被召入京，北境群龙无首。他们选这时候动手，不是巧合。”
林寒终于开口：“怀远城防如何？”
“周校尉守城，兵力不满三千，粮草勉强够半月。”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若无援军，七日内必破。”
“我何时出发？”
皇帝回头看他：“你问这个？不问兵马？不问补给？不问朝廷派谁协防？”
“我是边军千户。”林寒声音平，“职责是守土。只要旨意下来，我便动身。其余事，由上面定。”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一笑，极短，无笑意。“你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求权、求兵、求利，你只问一句‘何时出发’。”他走回案前，抽出一份黄绢，提笔蘸墨，在末尾签下“准”字，按上玉玺印泥，亲手递出。
“这是调令。命你即刻返边，统辖怀远至野狐岭一线防务，节制沿途驻军，便宜行事。兵部已签发通关火牌，马政司备好战马三十匹，由你自领。”
林寒接过黄绢，展开扫了一眼，收起，重新跪地：“臣领旨。”
“起来。”皇帝语气缓了些，“你此去，不是为我，是为那些活在边关的百姓。他们不信朝廷，不信官府，只信一个能挡在城头的人。你就是那个人。”
林寒未应，只将调令贴身藏好，起身退后三步，抱枪在胸，转身走向殿门。
“林寒。”皇帝又唤。
他停步，未回头。
“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左眉骨那道浅疤，低声道：“诺。”
出宫时天色已暗。风从北面来，带着沙尘味。他沿原路返回私宅，脚步比来时更快。院门吱呀推开，马仍在柱边，缰绳松垮，见他回来，轻嘶一声。
他进屋，将黄绢放在桌上，打开皮袋，把短打、皮甲一一摆出。他又从柜底取出一块干肉、两枚硬饼、一包盐粒、一小瓶伤药，塞进行囊。行囊旧了，缝线多处绽开，他用牙咬断一根新线，快速补了几针。
他检查腰刀，拔出半寸，刃口无损，收回。又试枪头，铁锈未蚀，扎入地面一寸即止，拔出无弯。他将枪靠门边，坐到床沿，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碎石和沙粒，换上一双厚底软靴。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街上传来打更声，一更三点。
他起身吹灯，摸黑站在屋中。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不急。他想起野狐岭那一夜，三百胡骑围杀，他躲在尸堆里，听着同伴断气的声音。那时他只想活到天亮。现在他想的不一样了。
他想的是怀远城头的旗还能撑几天。
他重新系紧行囊，挂于肩上，提枪开门。
院外有人影站着。
他抬枪对准，喝问：“谁？”
“林千户。”那人抱拳，“禁军统领派我来。马政司三十匹马已牵至东华门外，另有轻甲二十副、箭矢三百支，皆备妥。统领说，边关危急，一刻不能耽搁。”
林寒收枪：“知道了。”
“还有一事。”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刚从北境送来，加急火签，指明交你亲启。”
林寒接过，拆开，借着月光扫视内容。纸很薄，字迹潦草，只一句话：“怀远粮仓昨夜起火，半数焚毁。周校尉令我冒死送出，盼援早至。”
他看完，将纸条揉成团，放入嘴里嚼碎，咽下。
“你可以走了。”他对传信人说。
那人退下。
林寒站在院中，抬头看天。云层厚重，不见星月。北风更烈，吹得院角枯草乱颤。他握紧枪杆，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一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叠油纸包好的地图，最上面一张标着“黑沙谷至怀远三十里地形”。
他取出这张，卷好塞进行囊。其他未动。
他最后环视屋内一圈。桌、床、柜、椅，皆空荡。墙上没有挂饰，地上没有多余物件。这里不是家，只是落脚处。他从未打算在京中久留。
他提枪出门，锁上院门，走向东华门。
马在等他。三十匹，皆黑鬃，未披鞍，鼻息喷着白雾。两名军士守在一旁，见他到来，齐声抱拳：“林千户。”
他点头，翻身上马，动作干脆。缰绳一扯，马首转向南街。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能再慢。
他双腿一夹，马蹄踏地，奔出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