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二十二章
天还没黑,西市口的霜就起了。算命的在灯铺外坐了一日,没人让。他偶尔说话,不是对人,是对风。风不应。他像也觉出无趣,把布幡一卷,挎在肩上。走时,阿稠从门里出来,也不看他。只把半块萝卜干放进嘴里,慢慢嚼。那萝卜干是平喜上回带来的。咸,硬。她嚼得响。算命的停了一步,像要说话。阿稠已拐进后巷。他“呵”一声,朝南去了。这一去,大约不会再回。
阿斗在巷尾劈柴。他腰上系一根旧布条,布条是尤婆昨儿从皇贵妃送来的那堆里挑的。不宽,绑得紧。他劈两下,就喘。石柱蹲边上,拿火钳把湿草里的水夹出来。小瓢也来了,提半桶井水。三个人,谁也不说算命的事。西市就是这样。事没到门口,不叫事。真到了,脚比嘴快。阿斗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有两块太湿,他甩到一边。石柱说:“湿的不能烧,能堵墙。”阿斗“嗯”一声。这地方,没一样是废的。连外头人使坏漏下的潮,都能填缝。
平喜后半夜才回宫。她走路轻。西角门留了半扇,乌皮靠墙。她过来,低声道:“宫外有雾。明天怕更冷。”乌皮“嗯”一声。他仰脸,看西边。天上没星。像有人把一块灰布从城头罩下来。他也往宫墙走。两人一前一后,都不再说话。这雾天,话也潮。
皇贵妃没睡。她坐小炉旁,膝上搭半旧毡子。孩子刚才醒一回,哭两声,又睡。她把脚往炉边挪。脚不冷。平喜已把她出门要穿的鞋烘在灰里。她没看,也知道鞋是暖的。她手里没活儿。只把一碗水放炉沿。水不响。火在灰下,红着。像这西市,也这样。旧族那几路人都撤了。不是输。是等着她这边自己乱。她偏不乱。她让平喜把磨房后巷又扫一遍。不是为净。是留人味。人在,雾再大,路也认得。她又让人把灯铺屋檐下两捆草换新。老的压墙。新的给夜里的孩子。都小。小到旧族看不上。可命都在这里头。她不求快。不求赢。只求这半条街的人,明早起来,不往南去要那口假热。西市自己的锅,已经响了。不是猛火。是文火。熬得慢,可越熬越稠。
天快亮,她起身。走到后窗,把窗开半掌。雾进来。凉。她不缩。这凉,干净。外头像有更声,又像只是风。她“嗯”一声。像应这皇城,又像应这半条巷。她不出门。门却都开着。不是等谁。是这西市,已经长成她另一只脚。皇贵妃不踩。只是这只脚,在宫里看不见的地方,也长了根。一步一步,把那些旧族想踏进来的地,都占成自己的。不响。不喊。可你再想踩,脚下已不是你的泥。是西市人的火。是人自己暖出来的地。这,就真狠。比见血还狠。她合眼。不再等。天明了,事会来。她接。接得住。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