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身后合拢，林寒双腿一夹，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月光残影。三十匹黑鬃战马紧随其后，蹄声压得极低，在空旷的官道上拉出一条沉闷的线。风从北面来，裹着沙土拍在脸上，他眯起眼，左手攥紧缰绳，右手始终按在腰刀柄上。
东华门外，物资已备妥。轻甲二十副由三名亲信分担，箭矢三百支捆扎整齐，拴于马腹侧。他亲自查验过每匹马的蹄铁与气力，挑出五匹最强健者轮换骑乘，确保昼夜不停。出发前未点火把，只凭天光与地标前行。他知道，这一路不能再慢半分。
队伍穿出平原时，天仍未亮。地势渐高，土路开始起伏，马蹄时常陷进湿软的泥里。林寒抬手示意减速，勒马停在一处缓坡。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指腹沾上一层黏土。他站起身，对身后一名随从道：“换马，前队三人先行探路，保持五十步间距。”
那随从点头，牵马向前。林寒仰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厚重，星月皆隐。他从行囊中取出油纸包好的地图，借微弱天光展开。纸上墨迹清晰，“黑沙谷至怀远三十里地形”横贯中央。他手指沿着谷口划过，停在两侧山脊处。
“这里。”他低声说，“三年前埋过木桩陷阱，若未腐朽，尚可设障。”
随从凑近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千户不轻易开口，一旦说话，便是已有决断。
林寒收起地图，重新系进行囊。他抬头望北，风更烈了，吹得披风猎猎作响。他知道胡人这次不同以往——联合西羌，集兵四万，专挑他离边入京之时破关而入。这不是劫掠，是灭城之战。而怀远城内，守军不满三千，粮仓又被焚去一半。七日之内无援，必破。
他翻身上马，声音低沉：“两个时辰换马一次，中途不歇长觉，只嚼干饼、饮冷水。若遇塌方或断道，绕行丘陵小径，不得延误。”
队伍再次启动。马蹄声重新响起，比先前更稳，也更急。
进入丘陵地带后，道路愈发难行。两侧土坡陡起，草木稀疏，偶有乱石横亘路中。林寒下令全队散开间距，防伏击。他自己居中策应，目光不断扫视两侧高地。他知道，敌军既已破谷，未必不留游骑在外围巡哨。若被发现行踪，便再难隐蔽推进。
子时过后，他们在一处背风洼地短暂停留。林寒下马，靠坐在一块岩石旁，摘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尘土。随从递来水囊，他喝了一口，又递给旁边的人。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抢时间。
他闭眼片刻，脑中过着地形图上的每一处转折。黑沙谷隘口虽破，但两侧山脊狭窄，大军难以展开。若能在此设伏，哪怕只拖住一日，也能为主力布防争取机会。但他手中只有三十骑，连守城都嫌少，谈何设伏？
他睁开眼，看向北方。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就在那片黑暗之中，周校尉正带着残兵死守孤城，等着他回来。
“千户。”一名随从低声问，“我们真能赶在七日内到？”
林寒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你算过没有，从京城到怀远，快马加鞭几日可达？”
“五日……若是不惜马力，拼死赶路，或许四日半。”
“那就按四日半走。”林寒站起身，拍掉腿上尘土，“我们不求全身而退，只求赶到那一刻，城还在。”
他说完，重新戴上头盔，翻身上马。队伍再次启程。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林寒用袖口遮住口鼻，只留一双眼睛盯着前方。他知道，这场仗不能硬拼。敌强我弱，兵力悬殊，粮草不足，唯一能依仗的，是速度与判断。
他开始在脑中推演：若他是敌将，破谷之后会如何行动？必然分兵两路，一路直扑怀远，一路清扫周边据点，切断援路。那么，通往怀远的主道极可能已被盯死。他们若沿官道直进，极易遭遇拦截。
他勒马稍缓，对身旁随从道：“传令下去，下个岔口左转，走野狐岭旧径。那里荒废多年，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敌军不会料到我们会从那里穿行。”
随从领命而去。林寒握紧缰绳，心中已有轮廓：不急于入城，不在敌锋最盛时硬撼。先择险地暂驻，收拢溃兵，整编残部，再以小股游骑扰敌节奏，为主力争取布防时间。
这是他第一次在未见战场的情况下，就决定不直扑城下。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只知冲锋陷阵的百夫长。他是千户，是统辖一线防务的主将。胜负不在一役，而在全局。
天光微明时，他们翻过一道山梁。前方是一片开阔荒原，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低矮城墙的轮廓。随从指着那里说：“那是旧烽燧台，距怀远不过半日路程。”
林寒举目望去，风沙中，那座烽燧孤立如钉。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腰刀，用拇指蹭了蹭刃口。刀锋依旧。
他收刀入鞘，抬手示意全队停下。三十骑依次勒马，静立不动。他独自策马上前几步，停在一处高地边缘。北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披风向后扬起。
他从行囊中再次取出地图，展开一角。指尖落在“距城二十里”处，轻轻点了点。
然后，他将地图卷好，塞回行囊。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前方二十里择险地驻营，不点火，不鸣号，派出双哨，轮值守望。我军暂避锋芒，待机而动。”
随从抱拳领命。队伍缓缓转向，沿山坡下行。
林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北方。天边仍无光亮，唯有风沙滚滚，如幕布般垂落大地。
他调转马头，跟上队伍。
